猜

Noon出门的时候，李华还在吃早饭。她今天有个广告拍摄，要去外府一整天，走之前把一管高倍数防晒霜拍在餐桌上，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今天太阳毒，别晒成泰国本地色。想出门的话，涂好。”

李华嘴里塞着糯米团子，含糊地“嗯”了一声。

Noon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海边有个保镖，我爸以前做生意时认识的人，现在干这行。我请了他，就在你附近，但不会打扰你。你该干嘛干嘛，就当他是空气。”

李华嚼东西的动作慢下来，抬眼看向她。

Noon没等他开口，直接说：“别拒绝。我知道你不喜欢被跟着，但这是泰国，你语言不通，人生地不熟，之前又……，让我安心点，行吗？”

她说完，不等他回答，拎起包就往外走，高跟鞋在瓷砖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声响。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用泰语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她妈常说的那种“照顾好自己”之类的废话，然后门就被带上了。

李华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低头继续吃他的糯米团子。

保镖的事，他最终没有拒绝。

下午三点，太阳最毒的时候过去，李华沿着Noon家那条小路走了二十分钟，到了她提过的那片海滩。

说是“海滩”，其实不算旅游区，更像本地人傍晚散步的地方。沙滩算不上细腻，混杂着一些碎贝壳和被海浪冲刷得圆滑的石头，椰子树歪歪斜斜地长在岸边，树荫底下散落着几块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巨石。有几个本地孩子在远处的水里扑腾，笑声被海浪声盖住，只剩下隐约的尖细回响。

李华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巨石，背靠着坐下。阳光被椰子树冠筛成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的膝盖和脚边。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吹得他眯起眼。

他没想什么。或者说，他什么都没法想。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关于那些破碎的脸和破碎的记忆，都被这海风和海浪声，暂时隔绝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只是坐着，看着海，发呆。

保镖在不远处，穿着本地人常穿的花衬衫和短裤，戴着一顶宽檐草帽，看起来像个慵懒的游客，正靠在一棵椰子树下，低头摆弄手机。但李华注意到，他每隔十几秒就会抬眼扫一下这边，目光精准又迅速。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海。

变化发生得毫无预兆。

几个年轻女生从沙滩另一头走过来，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色彩鲜艳的沙滩裙，戴着墨镜和草帽，手里拎着饮料杯，边走边拍照，一看就是来度假的游客。

她们起初没注意到李华。直到其中一个女生无意间往树荫这边扫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猛地停住脚步。

“哎，你们看那边那个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兴奋感藏都藏不住，用韩语快速说着什么。

李华听不懂韩语，但他感觉到了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

那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商量着什么，偶尔有几句英文单词飘过来——“Noon”、“照片”、“像吗”、“就是他吧”——然后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带着激动的窃笑。

保镖从椰子树下直起身，往这边挪了几步，动作看似随意，但方向明确，距离刚好能在一两秒内介入任何突发状况。

女生们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个慢慢靠近的花衬衫男人。她们犹豫了一下，交换了几个眼神，最后，一个看起来胆子最大的、戴着粉色墨镜的女生，被推举出来，朝李华走了过来。

距离三步远的时候，她停下，用带点口音但还算流利的英文开口：

“Excuse me……请问，你是……Habi吗？Noon的朋友？”

李华从放空状态里被拽回来，目光慢慢聚焦，落在面前这个表情紧张又兴奋的陌生女孩脸上。

“我是。”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沉默而有些沙哑，“有事？”

几个女生在后面发出压抑的尖叫。粉色墨镜女生回头瞪了她们一眼，然后转回来，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在她们心里燃烧已久的问题：

“那个……我们想问一下，你和Noon……是不是真的好事将近了？”

李华愣了一下。

“嗯？”

他脸上那种“我什么都没听懂”的茫然，是真实的。

粉色墨镜女生以为他在装傻，更来劲了，往前迈了一小步，压低声音，但语气更加执着：“就是……你们今年有结婚的打算吗？网上都在传！”

保镖的脚步更近了，几乎就站在两米开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李华这下是真的吃惊了。

结婚？他和Noon？

他用了三秒钟消化这个信息，然后才隐约想起，之前在Noon家院子里发呆的时候，好像听她提过一嘴“网上有些无聊的新闻”，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看着这几个女生眼冒绿光的表情，他终于意识到——原来那“无聊的新闻”，说的就是他自己。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不是？那这些八卦女生转头就能发到网上，Noon那边不知道会不会有影响。说是？更不可能，那是对Noon的不尊重，也是对这段友谊的亵渎。

他看着面前几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又看了看不远处保镖那张绷紧的脸，忽然觉得这场景荒诞得有点好笑。

生活真他妈会开玩笑。

他收回思绪，对上粉色墨镜女生那双燃烧着八卦之魂的眼睛，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模糊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自然、极其无辜的语气，把那颗滚烫的八卦炸弹，轻飘飘地扔了回去：

“你们猜？”

粉色墨镜女生愣住了。

后面的几个女生也愣住了。

连保镖那张扑克脸上，都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抽搐。

“猜……猜？”粉色墨镜女生结巴了一下，“什么意思？是……是还是不是？你们到底……”

李华却已经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海面，仿佛刚才那场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海风吹过来，他的声音被风揉碎，只剩下一句含糊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话飘进女生的耳朵：

“猜对了有奖。”

然后，他就再也不开口了。

女生们面面相觑，又叽叽喳喳地讨论了一阵，最终，在保镖那道越来越冷的注视下，带着满肚子未解的谜团和不甘，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李华没有再看她们。

他只是继续看着海，等着太阳慢慢沉进海平面，等着夜幕升起来，等着那个需要他思考如何解释这件事的夜晚到来。

但现在，此时此刻，他只想让海风继续吹，让脑袋继续空着。

至于“你们猜”这个答案会引发怎样的后续，那是明天的烦恼。

而明天，还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