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漫长的转机和飞行,当李华的双脚重新踏上三亚凤凰国际机场的地面时,一股温热潮湿、混杂着海盐、绿植和淡淡燃油气息的风,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他。
穿着在北欧还算合宜的厚外套和长裤,在这里立刻成了累赘。他迅速在机场洗手间换上了短袖T恤和轻便的沙滩裤,感觉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着舒展开来。
游先生比他早到半天,已经在机场到达厅等着了。他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衬衫,戴着一副巨大的墨镜,皮肤是常年在外奔波晒出的小麦色,看到李华出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用力挥了挥手。
“小李!这边!欢迎来到热带!” 游先生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惯走四方的爽朗。
两人碰头,没有多余的寒暄,游先生熟门熟路地带他上了提前租好的车,一辆底盘很高的国产SUV,适合跑一些非主流路线,车子驶出机场,沿着椰林大道飞驰。窗外是连绵不绝的、绿得发亮的椰子树、棕榈树,以及远处若隐若现的、湛蓝得不像话的海平面。
阳光炽烈,但和海风一中和,并不觉得燥热难耐,反而有种通透的爽快感。车里放着节奏轻快的雷鬼音乐,游先生一边开车,一边用他那带着点京腔又混杂了各地口音的普通话,介绍着沿途风景和接下来几天的“瘫计划”。
“先带你去我常驻地儿,一个本地渔民开的小客栈,离海近,安静,关键是老板娘做的后安粉一绝!明天带你去个野海滩,没什么人,沙子细得像面粉……哦对了,晚上有夜市,生蚝论打吃,便宜到哭!”
李华听着,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与北欧截然不同的浓烈色彩和勃勃生机,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是的,这就是他需要的—— warmth, vibrancy, and a bit of controlled chaos(温暖、活力,以及一点点可控的混乱)。
游先生找的客栈果然不错。位于一个尚未被过度开发的渔村边缘,三层小楼,刷成干净的白色,院子里种着鸡蛋花和三角梅,开得正艳。房间简单但整洁,推开窗就能看到不远处的沙滩和椰林,海风直接灌进来,带着咸腥却令人安心的味道。
安顿好行李,游先生果然拉着李华直奔客栈老板娘的小厨房。所谓的“后安粉”端上来,是清澈的骨汤,里面卧着雪白的宽米粉,铺着几片嫩滑的猪杂和瘦肉,撒着碧绿的葱花和香菜,旁边一小碟黄灯笼辣椒酱。汤头鲜美清甜,米粉爽滑,猪杂处理得毫无异味,加上一点辣酱提味,李华吃得额头微微冒汗,却觉得通体舒畅,连最后一点从北欧带来的寒意都驱散了。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节奏彻底慢了下来。白天,他们或去游先生推荐的“野海滩”晒太阳、,或骑着客栈提供的破旧小电驴,在乡间小路上漫无目的地穿行,看大片大片的香蕉林、火龙果园,看皮肤黝黑的本地渔民修补渔网。晚上,就去热闹的夜市,淹没在喧嚣的人声、烧烤的烟火气和各种听不懂的方言叫卖声中,大吃特吃海鲜烧烤、清补凉、芒果肠粉……
李华几乎忘了时间,也忘了之前所有的不愉快。阳光、海浪、美食、还有游先生这种“玩咖”自带的无厘头快乐氛围,像一层厚厚的、温暖的沙,将他彻底掩埋,只留下最纯粹的身体感受和感官愉悦。
这天下午,游先生神秘兮兮地说要带华去个“特别的地方”,是一个藏在山坳里的、由废弃小学校舍改造的艺术社区,据说经常有些搞创作的人聚集。
艺术社区不大,红砖老房子爬满了绿植,院子里散落着一些抽象的雕塑和涂鸦墙,颇有几分野趣。游先生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跟几个晒得黝黑、穿着随意的艺术家模样的人打着招呼。
李华对艺术没什么研究,只是随意地看着。逛到一栋房子的后院时,他的目光被一个正在工作的身影吸引了。
那是个年轻人,背对着他们,正蹲在一丛开得如火如荼的三角梅前,手里举着一台看起来相当专业的单反相机,专注地调整着角度和光线。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卡其色短裤,身形清瘦,露出的手臂和小腿线条流畅,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头微卷的黑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光。
让李华微微愣神的,不是这个人,而是他侧后方站着的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略显紧绷的黑色T恤,勾勒出明显的肌肉线条,正抱臂看着拍摄中的年轻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牢牢锁在对方身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专注和……占有欲?他站姿随意,却有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像一头守护着自己领地的黑豹。
李华觉得那个高大男人的侧脸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就在这时,拍照的年轻人似乎拍完了一张,直起身,转过头,对身后的高大男人说了句什么,脸上绽开一个明亮的、带着点得意和依赖的笑容。
看清年轻人正脸的瞬间,李华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一张极其漂亮的脸。眉眼精致,鼻梁挺直,嘴唇饱满,皮肤光洁。不是那种女气的漂亮,而是带着少年感的、清澈又夺目的俊美。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弯成月牙,里面仿佛盛满了细碎的阳光。
这张脸……李华隐约有些印象。好像……在他非常久远、几乎已经模糊的上辈子的童年记忆碎片里,出现过?是……同村的人?似乎姓陆?叫什么珍……陆珍?
而那个高大的男人,在年轻人转过脸的瞬间,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极其自然地流露出一丝纵容和暖意,伸手很自然地替年轻人拂开了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李华脑子里那点模糊的印象突然清晰了一点。
他想起来了!
他们……居然是一对?而且看起来,感情很好的样子。
李华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对显然沉浸在彼此世界里、完全没有注意到外人的情侣,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微妙的、穿越了时空和记忆的奇异感觉。
世界真小。
从芝加哥南区,到英国剑桥,到冰岛,到丹麦,再到这中国最南端的热带岛屿……他居然能在这样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偶遇几乎快从记忆里消失的、来自遥远故乡的“熟人”,还是以这样的一种关系状态。
他没有上前打招呼的打算。一来,记忆实在太模糊,对方未必记得他;二来,看他们那旁若无人的亲密样子,贸然打扰也不合适。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对旁边正在跟人聊得火热的游先生低声说:“游哥,这边看完了,我们去别处转转吧?”
游先生正说到兴头上,闻言“哦”了一声,跟聊天对象打了个招呼,便跟着李华转身离开了。
走出艺术社区,重新回到炽热的阳光下,耳边是聒噪的蝉鸣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李华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爬满绿植的红砖院子。
心里那点因为偶遇而产生的微妙涟漪,很快就平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