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彻底爱上了哥本哈根这座城市。
没有任何的计划,他只是每天清晨被阳光唤醒,然后像一颗被风无意吹起的种子,随意飘向城市的某个角落。脚步听从直觉,眼睛追逐光线与色彩,心灵向所有偶然的邂逅敞开。
每一天,都是未知的浪漫恩赐。
他可能花一整个上午,坐在新港(Nyhavn)彩色的联排房子前,看运河里天鹅优雅地巡游,看游船载着欢声笑语的游客缓慢驶过,看阳光如何一点点爬过那些明黄、赭石、宝蓝色的外墙,将倒影揉碎在粼粼水波中。什么都不做,只是看,感受那份明信片般鲜活又宁静的喧闹。
也可能钻进克里斯钦港(Christianshavn)错综复杂的小巷,迷失在那些歪歪扭扭的鹅卵石路和爬满藤蔓的古老房屋之间。偶然发现一家藏在庭院深处的二手书店,木头书架高耸到天花板,弥漫着旧纸张和时光的醇厚气息。他会在那里消磨掉一个下午,翻看那些他看不懂文字却装帧精美的丹麦语书籍,或者只是坐在角落的旧沙发里,听店里老旧的唱片机咿呀呀地播放着爵士乐。
又或者,在某个阴天的午后,走进国立美术馆(Statens Museum for Kunst),在那些古典与现代交织的展厅里缓缓穿行。对着一幅色彩狂野的丹麦现代主义画作出神,又在一尊线条简约的当代雕塑前驻足良久。艺术的力量无声地流淌,填补着他内心因语言隔阂而空白的对话。
他甚至学着本地人,租了一辆样式简单的自行车,叮叮当当地骑行在哥本哈根纵横交错的自行车道上。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掠过腓特烈堡花园(Frederiksberg Have)修剪整齐的法国式园林,穿过阿美琳堡宫(Amalienborg)宽阔的广场,与无数同样骑着单车的男女老少擦肩而过,融入这座城市流动的脉搏。
每一份与美好街景、建筑、艺术、甚至只是寻常市井生活的遇见,都像是一份不期而至的礼物,轻轻地、持续地熨帖着他曾被冰岛寒风和糟糕经历吹皱的心湖。哥本哈根用一种不疾不徐、包容又疏离的北欧方式,接纳了他的“流浪”,也治愈着他的漂泊感。
他几乎要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他将这个城市的每一寸阳光、每一缕清风都收藏进记忆。
然而,命运的剧本似乎总喜欢在平静的章节里,插入一些意想不到的、或轻或重的注脚。
一个寻常的午后,阳光依旧很好。李华刚从一个安静的小美术馆出来,脑子还沉浸在刚才看到的某幅光影奇妙的画作里,信步走在一条相对繁华的商业街上。街道两旁是各种品牌的店铺和咖啡馆,行人比往日稍多,空气中混杂着咖啡香、香水味和隐隐的街头音乐声。
他正打量着橱窗里设计感十足的北欧家居,思绪放空,享受着阳光照在背上的暖意。
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带着点狼狈的脚步声和一连串低低的、用中文夹杂着蹩脚英语的抱怨:
“……不靠谱!什么‘优质海外精英’!根本就是个骗钱骗感情的混蛋!白瞎了我的饭钱和期待……哎哟!”
抱怨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短促的痛呼,和什么东西哗啦啦散落一地的声音。
李华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只见前方几步远的人行道上,一个穿着质地不错但此刻略显凌乱的深色大衣的亚裔男子,正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几张纸。男子看起来三十出头,个子挺高,身形清瘦,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此刻额前垂下几缕,显得有些狼狈。他眉头紧锁,脸上混杂着未消的怒气,嘴里在用中文低声咒骂着什么。
显然是走路太急,手里的东西撞掉了。
李华脚步未停,只是目光在与自己同样黑发黄肤的同胞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异国他乡遇到华人并不稀奇,尤其是在哥本哈根这样的旅游城市。但这人身上那股子“从一场糟糕关系中脱身”的强烈戏剧感和怨念气息,实在有些醒目。
他打算平静地绕过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与那个弯腰捡东西的男子擦肩而过时,对方似乎也因为急切,猛地直起身来,手里胡乱抓着一叠皱巴巴的纸张,动作幅度有点大——
胳膊肘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了李华的肩膀上。
力道不重,但很突然。
两人同时一愣。
李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对方。
那男子也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因为撞到人而闪过一丝惊慌和歉意,下意识地就用中文脱口而出:“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
他的声音在看到李华清晰的面容时,微微顿了一下。
四目相对。
街头的喧嚣仿佛在那一刻微微退潮。
阳光透过行道树的枝叶,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他对着同胞,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清晰的中文回了一句:“没事。”
然后,便收回目光,继续自己漫无目的的漫步,脚步未作停留,很快融入了前方的人流。
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激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随即消失,湖面恢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