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徐君果然带回了一截手臂粗细、通体焦黑却隐隐有银色雷纹流转的老槐木心。按白辛所言,放在了听竹涧口的白石上。
第二天再去,木心不见了,白石上多了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里面是几块晶莹剔透的、散发着清冽药香的淡绿色膏体,和一张极简的字条:“日服一匙,温水化开,连服七日。舒筋活络。”
徐君依言服用,子时那细微的刺痛果然再未出现,甚至感觉灵力运转都顺畅了一丝。
步卿云检查了那药膏,笑眯眯的赞叹不已:“用料精准,火候把握妙到毫巅,非浸淫医道数十年不可得。这位白先生,是位真正的高人啊。”
青霜子配合步卿云的其他药材,果然对遏制山下时疫起了效果。
消息传开,偶尔也有山下村民慕名求到栖霞山。步卿云尽心诊治,但有些复杂病症,他亦觉棘手。
一日,一个猎户背着高烧昏迷、腿上伤口溃烂的儿子,冒雨上山求救。步卿云诊脉后,眉头紧锁:“热毒入腑,伤口染了极厉害的瘴毒,寻常草药怕是……需要银针刺穴拔毒,再以‘还阳丹’护住心脉。银针我有,可这丹……” 他看向林小鱼,摇了摇头。还阳丹,他们炼不出。
林小鱼看着那孩子烧得通红的小脸和猎户绝望的眼神,一咬牙:“我去找白辛!” 她记得徐君说过白辛暂居听竹涧。
暴雨如注,山路湿滑。
林小鱼深一脚浅一脚赶到听竹涧,只见涧水轰鸣,竹影乱舞,哪里有半间屋舍?她正焦急,忽见竹林深处,似有一角白色衣袂闪过。
“白先生!白辛先生!救命啊!”
林小鱼也顾不得许多,运起那半生不熟的灵力大喊。
片刻,白辛从竹林间走出,依旧是一身素白,雨丝竟似沾不上他的衣角。
他神色冷淡:“何事?”
林小鱼语无伦次地把情况说了。白辛听完,只说了两个字:“带路。”
回到竹舍时,步卿云正在用温水给那孩子擦身降温,徐君帮忙按住孩子因痛苦而挣扎的身体,朱有钱在一边帮忙递东西,弥弥则焦躁地在门口踱步。
白辛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仿佛没看见,径直走到榻前,伸出手指搭在孩子腕脉上,片刻,又看了看伤口。
“毒已入血,心脉将衰。”他声音平静地宣布,却让猎户腿一软。
步卿云忙道:“白先生,可有良策?银针在此。”
白辛看了一眼步卿云备好的银针,没说什么,打开了自己的青布药箱。箱子里整齐得令人发指,各种型号的银针、玉刀、小钳、瓶瓶罐罐分门别类,闪着冷光。
他取出一套比步卿云那套更细、更长的银针,针尾带着淡淡的蓝色寒芒。
“按住他。” 白辛对徐君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徐君立刻照做。
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见白辛下针如风,认穴之准,手法之稳,令人叹为观止。
银针带着冰寒之气刺入穴位,那孩子痛苦的抽搐渐渐平息,伤口处流出的黑血也慢慢转红。
随后,他又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一粒龙眼大小、异香扑鼻的金色丹丸,喂入孩子口中。
不过盏茶功夫,孩子的高热开始消退,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猎户喜极而泣,就要跪下磕头。
白辛侧身避开,只淡淡道:“毒暂遏,需连服七日汤药,方得根治。药方我会写下。” 他看向步卿云,“借笔墨一用。”
步卿云连忙奉上。白辛执笔,笔走龙蛇,一张药方顷刻而成,字迹瘦劲冷峭。
白辛写完后不再多言,收拾药箱,就要离开。
“白先生!” 林小鱼追到门口,身上还在滴水,“那个……诊金!还有丹药……” 她知道那金色丹丸绝非凡品。
白辛脚步一顿,回头,镜片后的浅色眸子看向林小鱼,又掠过她身后满眼感激的步卿云、认真看着他的徐君、好奇打量他的朱有钱,以及蹲在窗台上、碧眼审视着他的弥弥。
“诊金,”他缓缓开口,声音在雨声中依然清晰,“三日后,我会来取。”
“啊?取什么?”林小鱼疑惑。
白辛却没有回答,只是又看了看这间略显简陋却充满生活气息、此刻被药味、雨汽和人情温暖填满的竹舍,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复杂情绪,随即转身,再次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他……到底要什么诊金?”林小鱼挠头。
步卿云沉吟:“白先生非寻常医者,他所求,恐怕非是俗物。”
朱有钱搓着手:“高人嘛,脾气怪点正常。不过他这医术,真是神了!要是能合作开个医馆……”
看到步卿云不赞同的眼神,他嘿嘿一笑,收住话头。
徐君则看着白辛消失的方向,低声道:“他好像……并不喜欢与人接触。但,他救了人。”
三日后,雨过天晴。白辛果然又出现在栖霞山竹舍外。他没进去,只是站在院外的老松下。
林小鱼等人迎出来。
白辛的目光依次扫过他们,最后落在林小鱼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我的诊金,是——此后,若有疑难伤患,可来寻我。相应的,”
他略作停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竹舍檐角晾晒的草药和窗台上一盆长势颇旺的翠云草,
“我需一处清净地炮制药材,偶或借此处丹炉一用。材料我自备。”
众人一怔。
这与其说是索要诊金,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极其克制、保留了充分距离的“交换”或“许可”。
步卿云最先反应过来,眼中闪过温和的了然,他拱手道:
“白先生妙手仁心,肯纡尊指点,已是求之不得。这竹舍虽陋,丹炉却尚堪一用,先生随时可来。后山听竹涧清静,若需用地,也尽可自便。”
白辛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他并未再多言,也未提要“加入”或“同住”,只是仿佛自然而然地,将彼此的关系界定在一种基于技艺尊重与有限互助的、略显疏淡却稳定的连结之中。
自那日后,栖霞山的清晨或暮色里,偶尔便会多一道白色的身影。
他有时在听竹涧边处理带回的奇异药材,有时会借用丹房角落,安静地守着自己的小鼎,气息收敛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他极少参与闲谈,但若步卿云就某些药性迟疑请教,他会简洁指出关窍。
若是林小鱼修炼岔了气脉,他瞥一眼,能丢过来一句“气走廉泉,而非天突”,往往一针见血。
他像一片偶然飘入山间的云,自有其轨迹,并不与林木过分亲昵,却会在需要时,投下一片荫凉,或化出一缕润泽的雨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