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雷雷坐在偏殿的客座上,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玉阶之上的动静。
她心头悄悄松了口气,垂眸掩去眼底的窃喜——如此一来,接下来的行程,总该与她这个“无关紧要”的人扯不上关系了。
可这份窃喜还未在心底焐热,一道戏谑中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便如附骨之疽般自身后传来:“岚叶宫宫主,急着走作甚?”
岳雷雷的身形陡然一顿,她缓缓回眸,目光落在那名“魔界使者”身上。
却见对方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对着她微微拱手行礼,动作间却无半分使者的恭谨,反倒带着几分魔族皇子的肆意张扬。他缓步走上前来,玄色衣袍上的暗纹在殿内烛火下隐隐流动,指尖正把玩着一枚通体漆黑的骨戒,戒面刻着的魔纹若隐若现,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此事,也需要岚叶宫宫主来参与呢。”
南宫逸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在殿内每个人耳中。
紫宸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滞。
蜀山掌门墨渊,原本正垂眸整理袖摆,闻言猛地抬头。当“岚叶宫宫主”五个字传入耳中时,他的目光骤然锁定在岳雷雷身上,眼中满是震惊。他方才只当她是跟在风重影身后的一个平平无奇的凡夫俗女,竟从未想过,这看似普通的女子,竟是名震一方的岚叶宫宫主雪菲菲!
墨渊心中暗叹自己失察,当下也不多言,起身对着岳雷雷微微拱手,行的是同辈之间的礼数,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还望宫主见谅,本座有失远迎,竟不知是岚叶宫宫主亲临!”
然而,岳雷雷却仿佛没有听见墨渊的话一般。她霍然起身,身形笔直如松,目光未曾在墨渊身上停留半分,直直落在南宫逸身上。她的声音清冷如竹,尾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使者此言何意?墨渊蜀山掌门既已定下随行之人,又何必牵扯本宫这局外人?”
她刻意加重了“使者”二字,心中在想,绝不能被这魔头缠上。她可不想去送死。
他依旧维持着魔界使者的恭谨姿态,微微俯身,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将话锋转得滴水不漏:“宫主此言差矣。此次仙魔两界异动,牵连甚广,绝非蜀山一己之力可解。岚叶宫雄踞一方,宫主与墨渊尊主同辈齐名,于情于理,都该出面共商对策。这不仅是给魔界一份颜面,更是为三界苍生计。”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竟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她正要开口直言“不去”,一道清冽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
“使者所言极是。”
墨渊缓缓起身,玉冠束起的青丝垂落肩头,周身仙气凛然。
“岚叶宫实力雄厚,宫主更是智计卓绝。此次同行,于你我而言,非但无碍,反倒是多了一份保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南宫逸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眸色沉了沉,继续道:“魔界行事,素来诡谲难测。此次主动提出同盟,是真心议和,还是另有所图,尚未可知。多一位正道盟友同行见证,便多一层保险,也能让三界同道安心。”
话音未落,一道清亮如裂帛的女声,陡然自殿门外穿风而来,带着未散的杀伐气与彻骨的寒意:
“诸位道友!且慢议事!”
殿门已被一股沛然灵气推开,风雪裹着两道身影卷了进来。走在前方的女子,一身素白道袍染尽血污,袖摆处还凝着未化的冰碴,正是岚叶宫宫主左护法素问。
她往日云鬓高挽的发髻已散乱大半,几缕青丝黏在苍白的颊边,唯有一双眸子,依旧寒星般锐利,只是眼底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悲恸。
紧随其后的,是个身量娇小的姑娘。她穿着一身绿萝裳蓬蓬裙,裙摆上绣着的翠鸟图案已被血渍晕染得模糊,可那圆嘟嘟的脸蛋上,却不见半分怯懦,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嘴角紧抿,活脱脱是一副俏皮中带着倔强的模样。这不是旁人,正是忘忧谷中,由万年翠鸟化形的小妖西西。
“是魔界玄蛇一族!是他们派来的敌袭!”
西西抢在素问话音未落时,尖着嗓子喊了出来。小小的身子猛地向前一蹿,胖乎乎的手指直指殿中那三个气息阴冷的魔界使者,圆睁的眸子里燃着怒火:“是玄蛇族的人带着魔兵暗卫,在清风镇设下了天罗地网!素问左护法带的二十余位岚叶宫女修们,全都……全都陨落在那里了!”
二十余条芳华正好的性命,二十余道曾在岚叶宫月下舞剑、阶前论道的倩影,如今竟都化作了清风镇的一抔黄土,连魂魄都可能被魔气吞噬,不得轮回。
殿内众人倒抽一口冷气,看向那三名魔界使者的目光瞬间变得凌厉如刀。
素问闭了闭眼,胸腔中翻涌的悲恸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撕裂。她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的哀伤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冻结三冬寒川的彻骨杀意。她缓缓抬手,指尖艰难地凝聚起一缕微弱却无比执着的灵气——那灵气中,还裹挟着清风镇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以及玄蛇族独有的、污浊黏稠的魔气。
“玄蛇族此举,绝非偶然。”
她的声音比之前更冷,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他们分明是算准了我们的行程,早有预谋的蓄意截杀!我与西西前辈九死一生,才得以冲破重围,赶来汇报!”
话音落定,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偏座之上的岳雷雷身上。依着岚叶宫的规矩,她本该上前躬身行礼,恭迎宫主圣安。可脚步刚动,她便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主位之上的人,周身竟没有半分灵力波动,浑身上下干净得如同凡间的寻常女子,哪里还有半分岚叶宫宫主雪菲菲应有的清逸仙泽?
素问心头巨震,再也顾不上什么规矩礼数,踉跄着上前几步,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惶:“宫主……您!您的灵力怎么……怎么尽失了?!”
“……”
岳雷雷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一时语塞,只觉得千头万绪堵在胸口,乱得理不出半分头绪。总不能在这满殿修士、还有魔界使者虎视眈眈的时刻,告诉眼前这位悲痛欲绝的岚叶宫左护法——你家真正的宫主雪菲菲已经死了,如今站在这里的,是一个从异世魂穿而来的现代人岳雷雷。
这在修真界,可是比魔修作乱还要罪大恶极的“夺舍”之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