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清明,娄氏一身素服,去城外的一个小坟头,给那未出世的孩子烧了一叠纸钱。她跪在草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当晚,她便做了个梦。
梦里,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娃娃,裹着薄薄的襁褓,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伸着小手朝她哭:“娘……娘……我好想你啊……孩儿好冷啊……”
娄氏心都碎了,一把将娃娃抱进怀里,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是娘不好……是娘没有好好保护你……娘对不起你……”
可娃娃却摇着头,小脸上满是委屈与怨愤,声音细细的,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娘……不是意外……是有人害孩儿……是有人不想让孩儿早一步出生……”
“早一步出生……”
这六个字如一道惊雷,劈开了娄氏混沌的记忆。她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贴身的中衣都被浸得透湿。
她躺在床上,大口喘着气,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娃娃的话。“早一步出生”——彼时她怀的是柳府第一个孩子,若是顺利降生,无论男女,都是柳家的长子/长女。
而那时,项氏刚嫁入府中不久,尚未有孕。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藤蔓般疯狂地缠绕上她的心脏。
娄氏不再沉湎于悲伤,她咬着牙,动用了自己仅存的人脉,暗中调查当年的事。这一查,竟查出了一个让她睚眦欲裂的真相——当年为她看诊把脉的崔大夫,自项氏进门起,便被她暗中收买。那些平日里项氏送来的、打着“好妹妹”旗号的滋补品,那些看似稳妥的安胎药,里面竟都被下了微量的慢性毒药。
毒药日积月累,慢慢侵蚀着她的身体与腹中孩儿的根基,直到那日,她路过后花园时,药性发作,脑袋昏昏沉沉,脚下一软,才会“不小心”栽进荷花池里。
她的孩子,她的小石头,根本不是死于意外,而是被项氏一步一步,精心算计着,扼杀在了腹中!
她终究是不甘心。
瞒着柳府上下所有人,她揣着多年积攒的私房,摸黑去了城外那处人人避之不及的乱葬岗。那里住着一个行踪诡秘的邪修,传闻能通阴阳,逆生死。
她跪在冰冷的泥地上,对着那道飘忽的黑影,将幼子夭折的前因后果,一字一句,泣血般诉尽。末了,她竟不惜以自身阳寿为引,求那邪修赐她起死回生之术。
许是她的执念太过深重,邪修竟真的应了。他没有现身,只将声音裹在一阵阴风里传来:“你与这孩子的缘分,并未尽断。他不是不愿来见你,是魂魄孱弱,连现身的力气都没有。”
话音落时,一张泛着墨色的阵图,悄然落在她的掌心。
邪修道长说,此阵名唤聚阴,可吸纳天地间的阴寒之力,尽数渡给那尚在虚无中的幼子。待他魂魄渐强,凝形有术,自能重归人间。
她如获至宝,连夜赶回柳府。在邪修的暗中指引下,她将阵眼埋进了自己院落的海棠树下,又在院角、窗棂、阶前布下隐秘的阵脚。
从此,柳府深处,多了一处无人知晓的阴阵,日夜不息地吞吐着四方阴气。
而她,便守着这个见不得光的秘密,看着日头朝升暮落,听着府里的更漏一声接一声。
日子,就这般一天天,在等待与执念中,缓缓流逝。
府里的红绸挂了一次又一次,项氏作为正头大夫人,三年抱俩,接连诞下两位嫡长子,转年春闱刚过,便又传出了有孕的喜讯。
锣鼓喧天的贺声里,她指尖的银簪几乎要嵌进掌心。同样是柳川的女人,项氏占着正妻的名分,儿女绕膝,风光无限,而她只能守着院中的聚阴阵,抱着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不甘像藤蔓般缠上心头,嫉妒与恨意交织,在阴力的滋养下疯长。
她再也坐不住了。
暗中遣人回了老家,托相熟的牙婆子寻来一个身家干净、容貌清秀的女子,便是林氏。她捧着厚厚的银票,在老太太面前软语陈情,说项氏身怀六甲,府中人手不足,愿将林氏献给柳川做通房,也好为柳家开枝散叶。
老太太本就盼着府里人丁兴旺,当即点头应了。
林氏的肚子竟格外争气,入府不过半年,便诊出有孕,十月怀胎后,竟一胎诞下龙凤胎。长子取名柳子彦,幼女唤作柳子涵。
这一下,她像是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她收了往日的冷冽,与林氏以姐妹相称,日日去她院里走动,话里话外总在提点:“妹妹如今有了一双儿女,可是府里的功臣了。项氏虽有嫡子,可你这龙凤胎,却是独一份的荣耀。若能再争上一争,让子彦将来压过嫡子一头,你和孩子们的日子,才能真正安稳。”
她以为林氏会懂她的心思,会借着这股势头,与项氏斗个你死我活。
可林氏却只是淡淡一笑,抱着怀中的孩子,温声回道:“姐姐多虑了。我不过是个通房,能守着子彦和子涵平安长大,便已是心满意足。那些争名夺利的事,我不想沾,也不敢沾。”
林氏的安分守己,像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她的所有算计。
她对三姨娘下毒,根源全在那日夜运转的聚阴阵。
阵中阴力丝丝缕缕渗入骨血,将她心底的不甘与怨怼无限放大,磨得她性子愈发偏执狠戾。府中人人都道三姨娘好福气,儿女双全,膝下儿子聪慧懂事,读书过目不忘,是先生口中的栋梁之材;小女儿粉雕玉琢,眉眼愈长愈精致,活脱脱一个金枝玉叶的模样。
那阖家美满、岁月静好的光景,落在她眼里,却比刀割还要难受。
她守着冰冷的阵法,抱着虚无的念想,连一个活生生的孩子都留不住。而三姨娘何德何能,竟能拥有这一切?
人心的扭曲,往往始于“我得不到,你也别想拥有”。
于是,她对三姨娘动了杀心。
至于那化作厉鬼的丫丫,柳子玉的下场,在她看来不过是咎由自取。那丫头的死,不过是她复仇路上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
她的眼底,早已没有了半分温度,只剩下对小石头的执念,以及对柳家满门的滔天恨意。
她要等,等聚阴阵将小石头的魂魄养得足够强大,等他凝魂塑体,重临人间。
到那时,她便要带着她的孩子,血洗柳府。
上至老夫人,下至仆役,一个都不会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