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跟拍的第一个正式场合,是他在北京郊区录音棚录新歌。团队包了整层,气氛却不算紧绷。我作为“记录助理”,缩在控制室最角落的阴影里,隔着玻璃看他。他戴着巨大的监听耳机,站在收音棚中央,灯光打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比屏幕上更……小只。脸小小的,更精致了,被耳机衬得更显稚气,完全没有舞台上的那种距离感。
制作人通过麦克风和他沟通:“深深,这一遍试试看,能不能更随意一点,就像你平时自己瞎哼哼那种感觉。”
他比了个“OK”的手势,对着话筒,用那种商量事情的语气说:“那我真瞎哼哼了啊,跑调了别怪我。”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带着点笑意,松弛得不像在录音。
控制室里有人低低笑了。前奏响起,他果然就跟着旋律随意地哼了起来,中间还即兴加了几个转音,玩得挺开心。那一遍录完,他自己在棚里先笑开了:“完了完了,这遍肯定不能用,太放飞了。”
制作人也在笑:“要的就是这个状态!保持住,我们再来一条正经的。”
棚里棚外气氛都活络起来。
我举着相机,透过取景框看他。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脸上有点孩子气的得意,跟刚才提议“瞎哼哼”时那股机灵劲儿一模一样。原来他工作起来是这样的,不是苦大仇深的艺术家,更像一个找到好玩玩具的大男孩。那种鲜活生动的感觉,隔着玻璃都能扑出来。
中场休息,他抱着保温杯溜达出来,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哼刚才的调子。 路过我们这堆器材时,他脚步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我手里那台看起来很专业的相机上,眼睛一亮:“诶?这个型号现在还有新的吗?我以为都停产了。”
我完全没想到他会主动跟我说话,还是聊设备,脑子一懵:“啊……这、这是台里老设备,好像是很早的了。”
“是吧!”他像是找到了知音,凑近了一点(但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指着相机某个部位,“这个设计特别有意思,不过就是太重了,小姑娘你拿着拍一天,手酸不酸?”
他语气太自然了,就像在跟同事聊家常。我紧张得手心冒汗,老实回答:“酸……有点。”
他立刻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带点小得意,然后转头对旁边他的助理说:“你看,我说吧,这机器就是反人类。”说完又冲我抱歉地笑笑:“开玩笑的,你们台里宝贝多。辛苦啦。”
然后就被助理催着去喝热水了。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我却像跑了个八百米,心跳得飞快。不是因为他“明星”的身份,而是因为那种扑面而来的、活生生的“人”的气息——会吐槽设备,会注意到别人的辛苦,笑起来有点小调皮,脸真的小得像娃娃。
休息结束,他往回走,经过我时,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个小东西,递过来。
是一小盒自己代言的京都念慈庵乌梅糖。
“台里发的吧?提神,还行。”他语气随意,好像只是顺手分享个小零嘴,“刚听你声音有点哑,站一天也累。”
我完全呆住,手比脑子快,接了过来。糖盒还带着他口袋的微微体温。
“谢……谢谢周老师。”我舌头打结。
“嗐,别叫老师,平常一点,深深就好啦。”他摆摆手,快步走回录音棚了,留下我一个人捏着那盒糖,在原地石化。
岚姐不知从哪冒出来,压低声音笑:“看,我说了吧,他没架子,就是有时候……有点孩子气,心细。”
我捏着那盒乌梅糖,塑料壳硌着掌心。还记得之前看缘计划说他最喜欢乌梅味的,这不只是一盒糖,这是“他真的注意到我了”的证据。哪怕只是出于礼貌和细心,也足以让我心里那潭死水,轰然掀起巨浪。
后半程拍摄,我整个人都是飘的。 眼睛透过取景框看他,脑海里却反复回放他递糖时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和那句“别叫老师”。原来真实的他是这样的,温柔、细致、有点可爱的小动作,还会关心一个陌生实习生的嗓子。这和我在屏幕前构建的任何形象都不同,更生动,更具体,也更……要命。
原来“祛魅”不是去掉光环,而是发现光环之下,是一个比想象中更美好、更让人无法抗拒的真实灵魂。这比单纯的仰望,致命一千倍。
收工时已是深夜,大家又困又累。 他穿好外套,照例跟每一个工作人员道别,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依旧认真:“辛苦了,谢谢大家,路上注意安全。”轮到我时,他点了点头,说了句:“回学校慢点。”很平常的话,但我听出了和给别人稍许不同的、或许只是我臆想出来的一点熟稔。
车子载着他离开,我站在原地,剥了一颗他给的乌梅糖放进嘴里。清凉辛辣的味道直冲头顶,瞬间驱散了所有困意,也让我清醒地意识到一件事:
完了。
我好像,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深地陷进去了。
之前是爱一个遥远的符号,现在是真切地看到、听到、甚至触碰到(那盒糖)了一个如此生动美好的人。这种“靠近”非但没有让我解脱,反而像在我心里种下了一棵更盘根错节的树。
回到寝室,陈晨和陆小雨都睡了。
我爬上床,在黑暗里摸出枕头下的“声音琥珀”,又摸了摸口袋里那盒薄荷糖。一个冰凉沉重,是过往所有执念的凝结;一个轻巧温热,是当下真实瞬间的馈赠。
原来靠近的滋味是这样的。
不是幻灭,而是更深地确认,确认我青春里所有的仰望,都指向了一个值得的人。
然后,在这份“值得”带来的巨大幸福和随之而来的、更庞大的惶恐之间,
被反复撕扯。
我知道,这张“后台通行证”,把我带入了一个更危险的境地。
我看到的越多,听到的越真,那个人的形象就越生动可爱,像一颗真正有温度、会发光的星辰,而不仅仅是我投射幻想的幕布。
这让我以后还怎么退回到“安全距离”?
还怎么把他仅仅当作“背景音”?
含着那颗渐渐融化的乌梅糖,我在黑暗里睁大眼睛。
舌尖是清凉的甜,心里是滚烫的涩。
恐怕,才是我人生中最漫长、
也最无法回头的一场,
甜蜜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