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书包夹层里藏着一份奇怪的课表。
不是学校的,是我给自己排的“影子课程”。
周一晚上八点:声乐解析课。
教材是他2014年《中国好声音》的盲选片段。老师(我)用0.5倍速反复播放他转身前那句“几位老师好,我叫周深,今年21岁”。重点分析他音色里那层薄薄的、被称为“少年感”的釉光,如何在七年时间里缓慢氧化出更沉静的质地。作业:用录音笔录下自己模仿这句话的声音,对比差异,写下分析报告。
周三下午三点:影像阅读课。
观看他所有正式舞台的直拍版本。禁止看脸,只观察肢体语言。我发现他紧张时会用拇指反复摩挲食指侧面,放松时肩线会下垂三度左右,而在某个综艺游戏获胜的瞬间,他跳起来时左脚总会先离地。这些发现写满了一本蓝色软面抄,扉页上我写着:“当你无法靠近一个人时,就变成他的影子学家。”
周六全天:气候追踪课。
根据他行程所在地的天气预报,同步感知温度。他在长沙录节目那周,长沙持续38度高温。我关掉空调,让房间闷成蒸笼,汗珠沿着脊椎滑落时,我想象他穿着厚重的打歌服在聚光灯下微笑的样子。母亲推门进来吓了一跳:“你疯了?”我没解释,只是在本子上记下:“今日体感温度同步率:71%。失败原因:他可能喝了冰水,而我没有。”
这些课程里最难的,是周二早晨的呼吸训练。
我找到一段他早年练声的音频资料,背景里有他清早开嗓的元音练习。我调好闹钟,六点准时起床,对着窗户和他同步发出“啊——咿——呜——”的声音。第一次练习时邻居敲了暖气管道,第二次把自己呛出了眼泪。直到第三周,某个雾气弥漫的清晨,我的“啊”声终于能在空气中停留三秒而不破碎。那一刻朝阳刚好升起,我在玻璃的倒影里,看见自己喉结在微微颤抖——
原来模仿一个人的声音,最先改变的是自己身体的形状。
影子课程进行到第五个月,我迎来了“期中考核”。
那是在学校艺术节,班级要出合唱节目。音乐老师随机点名让我担任领唱。站上台的瞬间,追光灯打在脸上,我忽然想起他第一次站在好声音舞台上的样子。前奏响起时,我闭上眼,不是在想歌词,而是在想:“如果是他,这个‘当’字会怎么吐气?”
我唱了出来。
声音出口的瞬间我就知道不对——太薄了,太飘了,像劣质的仿制品。但台下竟然响起了掌声。回到座位时,同桌戳戳我:“没看出来啊,你唱歌有点那谁……周深的感觉?”
我整节晚自习都在发抖。
不是高兴,是恐惧。像是偷穿了圣袍的乞丐,在教堂门口被人说“你和神父有点像”。
那天晚上,我在影子课程的笔记最后补了一段:
“今日实验结论:
1. 模仿可以无限接近,但永远无法抵达。
2. 最可怕的不是不像,而是像的那0.1%。
3. 那0.1%像的瞬间,我把自己弄丢了。”
凌晨一点,我删掉了手机里所有模仿他唱歌的录音。
但打开网盘时,我发现云端自动备份了一份。文件生成时间显示是三个月前,文件名被系统默认为:“20240417_尝试成为光的影子.mp3”
我没有点开播放。
只是把手机扣在胸口,听着自己真实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稳定而沉闷,和他歌声里那些华丽的转音毫无相似之处。
但这可能是我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窗外有夜鸟飞过,发出短促的鸣叫。
我在黑暗中轻轻对自己说——
“周二呼吸课,暂停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