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春回来,最重要的任务除了慰问亲友,便是购入城寨所有的房子。钱可以慢慢赚,房决不能慢慢收。港岛的经济一日赛过一日,越拖买房花的钱越多。
阿春托张少祖用龙卷风和龙城帮的名义,聚齐四大房主。狄秋安安静静坐在圆桌边,对阿春的提议不置一词。
她今日穿卡其色风衣涂唇彩,还让张少祖给她抓了个发型,里面是灰黑的假两件和做旧直筒牛仔裤,踩着欧文丽那日送给她的定制丝绒红底高跟,整个人超乎寻常的魅力,放大街上一个电眼能迷的人分不清东南西北。
“我早就把城寨视为我的家。但是前几日我才知道,各位房东在城寨放债收租开店从来没交过保护费。”阿春盯着三个人的眼,一字一句道。
有个定力略差的大房东,额头不住地冒冷汗。是的,保护费这个东西,哈帮可以不要,但是他们不能不给。整个港岛就没有不收保护费的组织。
而龙城帮这么多年,都没收城寨房东的一分一毫!除了狄秋拿出来供养社团的,那是因为他从前是白纸扇,现在也要靠龙卷风收租。
一个秃顶的说:“阿春,消消气,坐下来好好说嘛。”
“是啊是啊,谈生意,最忌讳就是急!”
唯独擦汗那个不说话,拿起桌上的笔就签字。签完脸上不流汗心中狂流泪,他们忘记了旋风拳的威力,他可没忘!
谈?坐在这里见你一面,好声好气跟你说话让你有自己签字的机会就是谈了!
阿春翻翻账本,一巴掌拍着账本到剩下两个人中间。巨大的声响吓得三个人一哆嗦。生怕阿春怒上心头让龙卷风给他们一拳。四十多岁不年轻了可受不住这个。
张少祖难得被阿春允许在眼皮子底下抽烟,猛猛吸,一次一口气半根,非要过了肺再出来才算爽似的。
吞云吐雾之间,神情愈发沉浸,面色更显得沉静如水。在三位房东看来更觉得自己死期将至。
心中不住埋怨自己从前不醒目,又怨龙卷风不开口,你要收保护费谁不给!打着哆嗦问,“签完了是不是可以走了?”
阿春懒得再多费口舌,掀开合同,把房价每尺一百块的报价摊开到几人面前。这时候的城寨属于三不管地带,房价只是九龙其他地方100元-160元的三分之一,甚至于过户房子都不用去交易所买卖,只需要私下签文书就够了。
阿春给的价格很厚道。凑到一百。这对他们来说其实已经是赚了,阿春说,“这笔账款最迟下周五打到你们账上。”
虽然没有产权保护,阿春还是叫了几个律师来公证,把共同签了了事。三个人感恩戴德地离开,边走边说,“不用送了不用送了。”
阿春坐到狄秋旁边。
包厢里走了三个人,显得有些空旷,剩下的人谁都不先开口说话,一时沉寂无言。
狄秋对这块地和地上的房子有些眷恋,毕竟是往日峥嵘岁月的载体,可也是他妻小的身死地。卖了便卖了,也没有一直叫自己以前的大佬一直为自己收租的道理。
但是狄秋想知道,“为什么突然这样。”凭他们的交情,完全没必要这么做,阿春带着张少祖去他家就可以签。
阿春目光澄澈看着狄秋,“狄叔叔,Daddy年纪大了,我不想他再干这种事,十个古惑仔九个衰,人人说他威,我说他比别人还要衰。而且我现在出名了,我不愿意有人以后拿这种事为难他、抨击他。”
“狄叔叔,你帮帮我吧。”阿春可怜地晃晃他的胳膊,“就当可怜可怜我哦?”
狄秋注视阿春良久,最后还是叹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笔签名,“祖哥哥,真是生…养了个好女。”
是的,所有人都没跟阿春说过她不是亲生的。
但狄秋不想犯口业不愿说假话,话到嘴边才急转弯。
张少祖这时终于放下烟,露出一个称得上得意的笑。
阿春全当没听到。拿起桌上全部合同塞进信一怀里,“管家公,收好咯。以后靠你吃饭!”
说完拉着张少祖和狄秋,“走啦走啦。”两个人顺从地起身,阿春一手挽一个。
信一一边翻合同一边心里盘算这到底是花了多少钱,边算边咋舌,第一次对阿春的富有了实感,突然想起生日送自己的摩托车。
“大佬,我的摩托车多少钱买的?”信一探头探脑。
阿春抽出勾着张少祖的胳膊,反手摸摸他的脸,“咩啊,贵,要以身相许吗?”
信一顿住,脑中像炸开了一道惊雷,心蓦然狂跳起来,“你、我”结巴好半天说不出话。
从茶楼楼上下来有些吵闹,阿春以为他在偷笑,也没回头看他,自顾自往三人行前进,好在这茶楼够宽。
“好饿,十一点了去吃饭吧?”阿春撒娇,“好唔好好唔好?”
狄秋被她光下熠熠生辉的长发晃到眼,眯一下眼睛才笑着说:“你想去邊度食?”
“大排档大排档!”信一此时又窜出来,“我把俊逸也叫来!”
阿春奇怪道:“谁是俊逸?Mary给的小猫吗?你之前不是怕自己一手掐死没养吗?”
三个人面面相觑,这才想起来没和阿春说梁俊义的事情。
张少祖揉揉眉心,每次打电话都是阿春慰问两句他和信一的身体状况,吃饱了没穿好了没,然后又反过来问,只不过阿春会主动说自己最近遇到的有意思的事情,一说便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噼里啪啦跟倒豆子一样,讲起来没完。
信一很珍惜了解阿春身边发生的事的机会,每次都更希望听阿春说自己,很少跟阿春说别人,甚至很少提及张少祖,紧紧把话题围绕在自己身上。
“是上次跟你说过的,大佬在巷子里捡到的粉仔。”信一歪头眨巴眼睛。
露出斜刘海下的两只眼。
黄色的头发看得阿春眼睛痛,尤其信一最近不知道跑去哪里玩,晒得像只黑猴子。
“哦。”好辣眼睛。
信一以为她在生气自己没跟她说过这件事,又顾忌两位大佬在她左右,不能挤过去把来龙去脉说完。
只能用黑亮亮的眼睛看向大佬,张少祖被他看得头疼,早跟他说了这个颜色染了不好看,还非要!不能因为电影里面阿春染什么你就跟风喂!阿春白的在太阳底下发光呐!
“是那个粉仔,我看还有一口气就拖走了。那么小就被粉害了,看着也不像自己主动去碰的。救一救还有得活。”
“那他住哪儿?”
“本来在城寨住的,上次听祖哥哥说给Tiger带走了。”
阿春左右看看,这才发现这件事大家都知道,而她两三天一次电话却从来没仔细问过这件事。开始思考自己作为女儿、侄女、妹妹,是不是太失职了。
阿春停下脚步,望着左边脸上开始有皱纹的张少祖,撇撇嘴抱住他的脖子,张少祖顿一下,拍拍她的背,“做咩呀?我啱啱抽完烟,身上好臭,你唔系最憎烟味嘅咩?”
水汪汪的大眼睛最包不住眼泪,张少祖的轻抚像打进乌云里的导弹,降雨说来就来,狄秋正在一旁看着,本是打算笑话张少祖,可想到自己孤家寡人连个能拥抱的人也没有,一时笑容僵在脸上,正收敛下去时又不自觉扬起。
“点解突然喊呀?做咩呀?你老豆同你叔叔仲未到要死嘅地步㗎。”狄秋拍拍转投进他怀抱的阿春。
阿春余光看到地球肩头的白发,心中感伤用眼泪是说不完的,抱一会还觉得难受,索性松开,通红的眼睛还是一滴一滴掉小珍珠,瘪着嘴拉着信一跑。
“呢个系做咩呀?唔食饭啦咩?”张少祖在后面喊。
“食啦食啦,我喺大排档等紧你哋嚟呀!”信一头也不回也喊。
这一幕被还是堂主的越南帮大堂主看在眼里,一开始以为是龙卷风谈的女朋友,再以为是狄秋共养了一个,最后发现三个人气氛又不像他想的那样,又看到阿春牵着信一跑走。搞咩,还和龙城帮未来头马关系也好?
旁边有个小弟看大堂主一直看着阿春,说:“大佬,嗰个系龙卷风个女嚟㗎。”
“佢個女㗎?我冇听过㖞!”大堂主意外道。他都没想过龙卷风还能生出这么靓这么柔弱的小孩。
“大佬,我边够胆昆你啊!果个真系龙卷风个女!以前听人讲送咗出去入行做艺人,而家劲红啊!”小弟兴奋地说。
“佢有多红呀?”大堂主不以为意。
“报纸写住㗎!佢拍一套戏就赚咗七千万丑金,真系赚到盆满钵满,猪笼入水咁款啊!”小弟感叹。
他对七千万丑金没有具体概念,但大堂主有!他倒吸一口凉气,“七千万美金!有冇搞错!”
“拍乜嘢咁搵钱呀?咸湿片?”大堂主匪夷所思。又觉得长这么靓去拍咸湿片未免太可惜。
宝贝智多星里,导演为了降低阿春颜值带来的影响,为阿春买了一头劣质假发,别人带上都是黄不拉几还毛燥,看起来要多穷有多穷,导演试戴的时候很满意,结果戴在阿春头上就变了一个味道……
实在没办法又不能让她磕粉,只好给她画上重重的黑眼圈——再丑化欧文丽要和导演拼命了。
少女一头长发垂至胸前,浓浓的乌青在眼底,脸上愈发显得白嫩,红唇一点像莹润的果冻,清瘦的身躯套着半旧的老头衫,大裤衩,坐在台阶上发呆,好像被世界抛弃,身上的孤寂、厌世、颓丧、破碎感,让人见之便升起说不清道不明的保护欲,牢牢吸引住所有人的视线。
欧文丽发誓那个时候她听到导演骂了一声脏话。
众所周知,古惑仔这个高危职业,除了对纸醉金迷飞黄腾达有强烈的渴望,最凸显的便是控制欲、破坏欲和对权威的盲目崇拜与依赖,其次便是成为英雄盖世的虚荣心。
阿春在宝贝智多星里的脸,无限勾起施虐欲和与之冲突的保护欲。
一传十十传百,古惑仔里除了位高权重每天忙着打架争地盘做生意的高层,底层甚至中下层,基本上全认识阿春的脸。
梁俊义正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