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声音不是从喇叭里出来的。
是直接撞进我耳道的,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鼓膜深处。
我膝盖一软,整个人被钉在琴凳上。脊椎被迫挺直,后颈肌肉绷得发酸,连呼吸都卡在喉结那儿,不上不下。
眼前黑键泛着冷光,离我指尖只有半厘米。
再往前一毫,系统就判定我“启动终章协议”。
可我动不了。
不是因为怕。
是身体先于脑子记住了——这把琴,这间屋子,这股混着臭氧和铁锈味的冷风,我来过。不止一次。
地面散着碎纸。37张《程星野·终章》门票残片,拼成一个歪斜的圆。最中间那片,边缘还沾着新鲜血迹,是我三分钟前撕票时,左手食指蹭上去的。血没干,正一点点晕开,把“终章”两个字泡得发软。
我余光扫过去,喉头滚了滚。
陆沉舟站在我左后方半步,西装裤线绷得像刀锋。他没碰我,但左脚往前送了半寸,鞋尖几乎贴上我拖在地上的裙摆。那姿势不是防备,是预备——万一我栽下去,他能立刻伸手托住我的腰。
可他手没抬。
只盯着我指尖。
江叙白在右前方,平板屏幕亮着幽蓝光,映得他下颌线发青。气压曲线在跳,红色警报在“临界值”边缘疯狂闪烁。他拇指悬在切断键上方,指腹微微抽动,像在忍什么。不是忍痛,是忍着不按下那个键——他早算好了,追光必须比断电快0.5秒。
沈知砚的摄像机红灯,在我右耳侧一闪,一闪,稳得不像活人。
程星野靠在锈蚀铁梯扶手上,左手还按着锁骨下的疤。那里又在鼓动,像有东西在皮下翻身。他喘得有点重,可眼睛一直没离开我。
没人说话。
倒计时的“滴答”声,是唯一活着的声音。
“1。”
这一次,不是撞,是碾。
颅骨内侧像被砂纸来回刮,太阳穴突突跳,眼前发黑,黑键轮廓开始晃,像水里的倒影。
就在这时候——
我笑了。
不是笑出声,是喉咙里滚出一股气,短促,干涩,带着血味。
然后,右手猛地抬起,不是去按琴键,而是用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指关节,“咔、咔、咔”,狠狠刮过C3、D4、E4三个黑键。
不是音符。
是乱码。
是童年在出租屋小破钢琴上,偷偷改写的《致爱丽丝》变调——老师教的是“温柔如月光”,我弹的是“摔碎再拼回去”。
刺耳。
尖锐。
像指甲刮黑板,又像生锈铁片互相撕扯。
“嗡——!”
生物识别屏幽光骤然狂闪,频率快得眼球跟不上。所有复制体休眠舱的实时投影,瞬间同步投射到半垂的幕布上。37张我的脸,齐刷刷转向我,瞳孔放大,聚焦——不是看我的脸,是盯住我左眼。
我左眼瞳孔里,映着幕布上37双眼睛。
而那37双眼睛的瞳孔里,又映着我左眼。
一层套一层,无穷无尽。
沈知砚的摄像机红灯,频率突然跟上了瞳孔聚焦的节奏,一下,一下,快得像要炸开。
“执行终章,即获永生。”
系统提示音第三次响起,语速快得像电流爆裂。
我听见自己心跳。
咚。咚。咚。
跟红灯,跟瞳孔收缩,跟乱码音阶,严丝合缝。
程星野动了。
他一把抄起断弦吉他,没看琴,没看我,抬手就往钢琴踏板上砸。
“砰——!”
木头炸开,木屑飞溅,露出踏板内嵌的芯片——银灰外壳,印着EM-09编号,正滋滋冒着细烟。
他喘着粗气,把吉他塞进我怀里。琴身冰凉,断弦刮过我手背,留下几道浅红印子。
“弹你写的,”他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不是它给的。”
我没接话。
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吉他。
G弦还在。唯一一根完好的弦,泛着旧金属的哑光。
我拨动它。
“铮——”
音波不是声音,是看得见的。
一道银色涟漪,从弦上荡开,像水波,又像刀锋,直直劈向半垂的幕布。
幕布没动。
可它后面的东西,动了。
“哗啦——!”
整面幕布从中裂开,不是撕开,是被音波震得粉碎,布条如灰蝶般簌簌坠落。
露出后面一整面墙。
监控墙。
37块屏幕,每一块都亮着。
第一块:我蹲在厕所隔间,经期第三天,疼得蜷成一团,嘴里咬着卫生巾包装纸,纸角被牙齿咬出深深凹痕。镜头特写我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指节泛白,一滴汗顺着鬓角滑下,砸在瓷砖上。
第二块:父亲葬礼那天,我站在综艺后台,黑裙熨帖,妆容精致。镜头切到我左手——正死死攥着裙摆,布料被捏出深褶,指腹发白,指甲边缘透出青紫。
第三块:直播翻车后,我坐在酒店浴缸里,水龙头开着,哗哗水声盖住一切。镜头只拍我的脚——脚背青筋凸起,脚趾蜷缩,一截烟灰落在脚背上,烫出一点红印,我没抖,也没弹。
第四块:穿越第一天,我站在镜子前,镜中那张被全网骂“倒贴脸”的脸,眼神却很静。我抬手,用指甲在镜面划了一道——不是划字,是划出一道歪斜的、不规则的线,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
每一块屏幕右下角,都打着猩红删除戳:【冗余情绪·已归档】。
此刻,那些红戳正簌簌剥落,像被音波震松的墙皮,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原始影像——未剪辑,未降噪,未美颜,连我睫毛颤动的频率,都一帧不差。
我松开G弦。
音波涟漪散尽。
我转身。
不是面向监控墙,是面向台下。
空座。
一排排,漆黑,冰冷,像沉默的墓碑。
追光灯随我转动,光斑边缘锐利如刀,精准打在我脸上。不是俯视,是仰角——光从下往上推,把我下巴抬高,把锁骨下那道翻卷的伤口,照得纤毫毕现。
我弯腰。
脊椎一节节往下折,从颈椎,到胸椎,到腰椎,弯成一道谦卑的弧度。不是对谁鞠躬,是把整个身体,交还给这具躯壳里,所有被删除过、又被我亲手打捞上来的自己。
声音很轻,很平,没抖,也没哽。
“谢谢你们,一直记得我还没唱完的那句。”
话音落。
幕布彻底坠地。
“哐当——”
灰尘腾起,在追光里浮游。
露出后台门牌。
“EXIT”。
两个字母,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锈蚀的铁皮。
门缝底下,一缕蓝光,缓缓渗入。
不是光。
是影子。
U盘的影子。
轮廓清晰,边缘锐利,跟锁骨下那个接口,严丝合缝。
我站着没动。
沈知砚的摄像机红灯,在黑暗里亮起。
第一次。
第二次。
第三次。
明灭三次后,熄了。
最后0.1秒的画面,定格在门牌“E”字母右上角。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墨迹。
不是锈,不是灰。
是墨。
跟第7章,我写在沈知砚场记本上“真实不可修饰”那几个字,同款蓝黑墨水,同一支笔留下的痕迹。
我抬手。
不是擦汗,不是整理头发。
是摸左耳后。
那里有一道淡疤。
系统植入时留下的。
很浅,不疼,平时看不见。
可今天,它在追光里,泛着一点微弱的银光。
像一枚,没拆封的勋章。
程星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耳朵后,有疤。”
我没回头。
只说:“嗯。”
“什么时候留的?”
“穿书那天。”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疼吗?”
“疼。”我答得很快,“但比删掉它,疼得值。”
他没再问。
只往前走了一步。
离我很近。
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汗味,铁锈味,还有一点点没散尽的消毒水味。他左肩的焦伤还在渗淡青色组织液,顺着衬衫领口往下淌,在锁骨凹陷处积了一小片。
他没看我,目光落在我左耳后的疤上。
然后,他抬手。
不是碰我。
是摘下自己左手腕上那块表。
表带是旧皮的,扣环磨得发亮。他低头,用拇指指甲,轻轻刮了刮表盘背面——那里刻着一行小字:H市第三医院·EM-09项目组·初代校准。
他把表递过来。
我没接。
他手腕悬在半空,没抖,也没收。
只是说:“校准用的。”
我看着他。
他眼底有火,烧得很低,很沉,像地底岩浆。
我伸手,接过表。
表壳冰凉,带着他皮肤的余温。
我把它,轻轻按在自己左耳后的疤上。
“咔。”
一声极轻的咬合声。
表壳内侧,弹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精准刺入疤痕中央。
没有血。
只有一阵细微的麻,顺着耳后神经,一路爬进太阳穴。
我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追光灯灭了。
黑暗。
绝对的黑暗。
只有我手里这块表,在发光。
幽蓝,稳定,像一颗被握在掌心的星。
表盘上,数字开始跳动。
不是时间。
是编号。
LW-001。
跳了一下。
变成 LW-002。
再跳,LW-003。
每一次跳动,我锁骨下的伤口,就传来一阵细微的搏动,像有颗新心脏,在皮肉之下,开始学习跳动。
程星野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近,带着喘息,却异常清晰:
“林晚。”
我应:“嗯。”
“下次,”他说,“别撕票了。”
我没答。
只把表,紧紧攥进掌心。
表壳棱角硌着皮肉,很疼。
可这疼,是活的。
陆沉舟从我身后走过来。
没说话。
只是脱下西装外套,披在我肩上。
布料很厚,带着他体温,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香——不是香水,是他常年用的洗衣液味道。
他手指在我肩头停了半秒。
没落下去。
只是悬着。
像在确认,这温度,会不会烫伤我。
江叙白的平板屏幕,突然亮起。
不是数据,是一张图。
一张旧剧场结构图。
他手指点在图上某处,声音冷静:“通风管道夹层,有条老线路。没进系统,是人工手动闸。”
沈知砚的摄像机虽然灭了,但他没动。
只是把设备收进背包,拉链拉到一半,停住。
他抬头,看向我。
黑暗里,我看不清他表情。
只听见他声音,低而稳:
“你刚才,没按琴键。”
我点头:“嗯。”
“乱码,是你的节奏。”
“是。”我握着表,掌心全是汗,“我小时候,改过所有老师教的曲子。”
他沉默两秒,忽然问:“那现在,你想弹什么?”
我没答。
只是抬手,用染血的拇指,抹了下表盘上跳动的编号。
LW-003。
血在幽蓝光下,像一滴融化的墨。
程星野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嘲讽,不是调侃。
是那种,终于等到什么的,松了口气的笑。
他往前一步,肩膀轻轻撞了下我胳膊。
力道很轻,像碰一下确认我还在这儿。
“走。”他说,“老子的终章,”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滚烫的气音,“还没唱完呢。”
我转头。
黑暗里,只看见他轮廓。
还有他左耳上,那枚小小的、银色的耳钉。
像一颗,没落下的星。
我抬脚。
踩在地面那堆门票残片上。
纸片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像骨头在响。
像新生。
我迈步,朝那扇标着“EXIT”的门走去。
身后,四道脚步声,不紧不慢,跟上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沈知砚的摄像机,红灯虽灭,但他在背包侧袋里,摸出一支录音笔。
按下录音键。
“滴。”
一声轻响。
不是提示音。
是心跳。
我听见了。
不是我的。
是五个人,同时的心跳。
在黑暗里,踩着同一个鼓点。
咚。
咚。
咚。
门缝下的蓝光,缓缓流动。
像一条,通往未知的河。
我伸手,握住门把手。
冰凉。
金属。
上面,有一道极淡的划痕。
跟我锁骨下,U盘接口的形状,一模一样。
我用力,往下压。
“咔哒。”
门,开了。
门后不是走廊。
不是出口。
是一片更深的暗。
暗得,像宇宙初开前的虚无。
可就在这片暗里,有东西在等我。
不是系统。
不是任务。
不是永生。
是声音。
很轻。
很远。
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是我自己的声音。
在说:
“我想活成……自己听见的样子。”
我跨过门槛。
身后,四道身影,没犹豫。
一步,跟上。
门,在我们身后,缓缓合拢。
“咔。”
最后一丝蓝光,被吞没。
黑暗,彻底降临。
可这一次。
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
光,会自己长出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