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城市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湿气贴着玻璃往下淌，窗缝里钻进一股凉风，吹得我脚边那堆烟头发颤。我缩在沙发里，毛毯滑到腰上也没去拉，手指头还虚虚地搭在咖啡杯沿——早就冷了，杯壁一层水珠，像汗。

手机屏幕一直没黑过。

系统提示框悬在最上面，红得扎眼：

【⚠️异常检测】

【沈知砚好感度解锁中…】

【进度：17% → 持续加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分钟。心跳不快，但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拿针在戳。

凌晨三点二十六分，陆沉舟说“我信”的时候，我手抖泼了咖啡。

三点四十七分，江叙白团队把证据链推成全平台弹窗，我冷笑了一声。

四点零三分，程星野的《晚星》听完第三遍，我把脸埋进膝盖，咬住毛衣袖子没出声。

可现在，是沈知砚。

他不是会说话的人。他是那种能把一句话剪成三帧镜头、再用三十秒沉默压住全场的男人。他看人的时候，眼神像刀片，一层层剥你皮，不带情绪，也不给活路。

可就在四十分钟前，他给我打了视频电话。

我没接。

屏幕上那个未接来电，时间停在04:33。来电人：沈知砚。没有备注，没有头像，就一个名字，黑底白字，安静地躺在消息列表最顶上。

我拿起手机，拇指在回拨键上悬了两秒，又放下。

不是不敢打，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是导演，我是素材。

他是观察者，我是被观察的人。

我们之间本该有一道玻璃墙，清清楚楚，隔开立场与情绪。

可现在这堵墙，裂了条缝。

我闭上眼，脑子里突然闪出昨晚直播结束时的画面——他站在我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签名笔，指节发白。我没说话，他也没动。摄像机撤了，场务收拾器材，灯光一盏盏灭。整个棚像沉进水里，只剩我们两个还站着。

他说：“你今天……没补妆。”

我说：“嗯。”

他又说：“声音哑了。”

我说：“吵了一夜，嗓子废了。”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却又停下：“你不是她。”

我没问“谁不是谁”。我知道他指的是原主。那个哭着求白露合影、在直播里说自己“配不上任何人”的林晚。

我不是她。

可我也不是现在的我。

我是替她活下来的那个人。

我睁开眼，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他。

这次是视频通话请求。

画面接通得很快。黑屏闪了一下，然后是他工作室的角落——不是他的脸，是身后的监视器屏幕。灰蓝色界面，分四格播放着不同角度的录像。其中一格，是我。

我穿着黑色 oversize 卫衣，头发乱糟糟扎在脑后，坐在窗边抽烟。侧脸对着镜头，眼窝深陷，嘴唇干得起皮。烟烧到一半，我没吸，就夹在指间，任它自己燃尽。然后我低头，抬手抹了把脸，动作很轻，但肩膀塌了一下。

那是凌晨两点十七分。我以为没人看着。

可他在看。

视频那头，沈知砚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我留了一段……你不该被看见的。”

我没动，也没出声。

他知道我在看监视器里的自己。他也知道我看懂了——那段37秒的废片，本该删掉。情绪失控，节奏断裂，不适合出现在纪录片里。

可他留了。

我喉咙有点紧，声音却平：“那你为什么留？”

他没答。

镜头外，我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然后是一支笔落在桌上的轻响。他好像换了只手拿手机，画面晃了一下，终于转过来，露出他的脸。

他眼睛下面有青黑，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头发比平时乱一点。没戴眼镜，眼神直直地撞过来，不闪不避。

“因为你没演。”他说，“你在喘气，不是表演喘气。”

我心头一震。

很多人夸我真实。

粉丝说我敢说真话，媒体说我“打破滤镜”，连系统都奖励我“清醒值+5”。

可没人说过“你在喘气，不是表演喘气”。

他们只看到结果——我赢了。

没人看见过程——我差点撑不住。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职业化的感谢？

客套的“期待成片”？

还是假装轻松地说“那下次多拍点我崩溃的样子”？

手指在输入框打了半句：“谢谢沈导信任”——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太假了。

那些话像包装纸，裹在真正的情绪外面，好看，但没温度。

我点开语音，按下发送。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谢谢你看得见我。”

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是感谢他保留片段，不是感谢他支持我。

是感谢他看见了那个我不想被人看见的我——疲惫、脆弱、强撑、怕输，却还在往前走。

镜头静了几秒。

然后，画面轻微晃动。

他抬手碰了下耳机，像是在确认信号，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他一直都在听。

我挂了视频，手机反扣在膝盖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车流开始多起来，早班公交“哧”地一声停在站台。阳光斜切进来，照在烟灰缸上，烟头泛着灰白的光。

我摸出最后一根烟，点上。

火苗跳了一下，映在手机屏幕上。系统提示悄然浮现：

【沈知砚好感度：23%】

我没点确认。

不是不信，是不想把它变成任务进度。

有些东西一旦被系统标记，就变了味。

就像爱不能用“付出值”衡量，信任也不该被换算成“资源权重”。

我吐出一口烟，望着天花板。

原来最危险的不是被人恨。

是被人真正看见。

而更危险的是——你开始希望被那个人看见。

**剪辑室 · 三小时前**

灯关了七成。

沈知砚一个人坐在操作台前，屏幕光映在脸上，冷白一片。耳机里循环播放同一段素材：林晚坐在窗边，低头点烟。镜头是从对面楼的监控改接过来的，像素不高，但足够清晰。

她夹烟的手在抖。

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累到肌肉不受控的那种抖。

他拖动进度条，把那段37秒的片段拉出来，标注：“废片_情绪失控_建议删除”。

按理说，该删。

这是纪录片，不是偷拍。观众要看的是成长线，是逆袭叙事，是“从泥潭爬起，逆风翻盘”的爽感。而不是一个女人半夜抽烟、眼神放空、肩膀塌陷的瞬间。

可他删不下去。

鼠标悬在“删除”按钮上，五分钟没动。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在采访棚。她拒绝补妆，拒绝提词卡，说“只录一次”。

他说：“你会后悔。”

她说：“不会。因为我讲的都是真的。”

那时他以为她在逞强。

直到她说出“我替她活下来”——声音没抖，眼神没闪，像是把心剖开，直接摆在桌上。

他信了。

不是信她的话，是信她的状态。

那种痛过了，所以不怕再痛一次的平静。

他摘下耳机，揉了揉眉心。

桌上摊着一叠场记笔记，全是他的字，工整冷静，像法医报告。

翻到最后一页，他忽然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真实不可修饰。”

写完，自己都怔了一下。

这不是他的风格。

他从不为废片辩护。

他信奉“剪辑即真相”——通过选择与重组，呈现本质。

可这一次，他不想剪。

他重新把那段37秒拖进正片序列，标绿，锁定。

然后在项目备注里敲下六个字：

**真实不可修饰**

敲完，他靠回椅背，闭上眼。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节目组会质疑。

投资方会施压。

白露团队一定会抓住这点做文章——“林晚精神状态不稳定”“纪录片导演与受访者关系暧昧”。

可他不在乎。

他只是不想再看一场“完美人设”的表演。

他想让人看看，一个女人是怎么在没有退路的情况下，一点点把自己拼回去的。

门缝外，有轻微的响动。

他没睁眼，但耳朵动了一下。

门没锁。实习生轮班盯后期，偶尔会进来拿资料。他没管。

几秒后，脚步声退了。

他睁开眼，屏幕还停在那段画面上——林晚抬头看向镜头，眼神像刀，割破所有伪装。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只有他自己听见：

“你赢了。”

**剪辑室外走廊 · 同一时间**

手机屏幕暗下去。

女孩贴着墙往后退，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腔。她把手机塞进包里，手心全是汗。

她是白露工作室安插进来的人，任务是盯住《晚风不晚》的剪辑进度，尤其是林晚的负面素材。

三天前，她传了两段“林晚直播情绪激动”的片段，换来五万块。

可刚才那一幕，比所有负面新闻都值钱。

她点开加密通讯，发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姐，你要的东西，拿到了。”

对方秒回一个“嗯”。

她把文件重新命名，上传云端。

进度条走完，跳出提示：

**上传成功：文件_晚风不晚_S01E06_越界片段.mp4 | 目标：白露专属云盘**

她松了口气，靠在墙上，嘴角扬起。

可她没看见，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红灯轻轻闪了一下。

**某公寓内**

白露赤脚坐在地毯上，手机横放，画面正是那段上传的视频。

她点开，从头看起。

先是林晚独坐窗边，抽烟，抹脸，眼神空洞。

然后是沈知砚在剪辑室，写下“真实不可修饰”，把废片标绿。

最后是他低声说：“你赢了。”

她没笑，也没骂。

只是慢慢靠向沙发，手指轻轻抚过屏幕里沈知砚的脸。

三秒后，她轻笑出声。

“我就知道，”她喃喃，“再冷静的人，也会为她动心。”

她点开另一个群聊，发了条消息：

“明天早八，发通稿：《晚风不晚》导演沈知砚涉嫌与受访者关系越界，保留废片疑似情感投射。”

发完，她合上手机，仰头望着天花板。

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光。

“林晚，你想要真实？”

“好啊。”

“我让你的真实，变成你的罪证。”

**林晚公寓 · 上午六点十七分**

我掐灭烟头，起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副样子——眼底乌青，脸色发灰，但眼神没躲。

我打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拍在脸上。

抬头时，看见镜中倒影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松了口气。

我知道接下来不会太平。

沈知砚的“越界”会被放大，会被解读，会被说成“情感操控”“纪录片失真”。

白露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舆论会再次翻涌，矛头可能转向他。

可我不怕。

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陆沉舟用一句“我信”为我撑起尊严。

江叙白用铺天盖地的证据链为我筑起高墙。

程星野用一首《晚星》为我点燃火把。

而沈知砚，用一段不该存在的废片，告诉我：

**你的脆弱，也值得被留下。**

我擦干脸，拿起手机。

系统提示还在：【沈知砚好感度：23%】

我点开，没选“确认”，而是输入一行字：

“这不是任务，是有人在认真看我。”

发送。

系统沉默了几秒，弹出新提示：

【无法录入。情感超出系统定义范畴。】

【建议：继续前行。】

我笑了。

把手机扔到床上，拉开窗帘。

阳光猛地灌进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楼下传来早市的叫卖声，油条在锅里噼啪作响。

一辆快递三轮拐过街角，铃铛叮当响。

城市醒了。

我拿起外套，准备出门。

今天还有三场采访，两个品牌会议，一场电影试镜。

战斗还没结束。

可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里等系统奖励的穿书女配。

我是林晚。

我会输，会累，会哭，会怕。

但我不会逃。

因为有人看见了真实的我。

这就够了。

\[本章完\]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