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拉近的距离

雨停之后，空气里那股粘稠的潮湿气却迟迟不散，闷在皮肤上，像一层洗不掉的薄汗。波洛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能感到那股干燥的凉意，和外面像是两个季节。

林婉儿把那件深色冲锋衣洗干净、晾干，仔仔细细地叠好，放进一个干净的纸袋里。周一上班时带了过去，趁安室透在后厨忙碌，悄悄放在了他常坐的那把高脚椅旁边。

他没立刻提起，她也没说。直到午间高峰过去，榎本梓出去送外卖，店里暂时只剩他们两人时，安室透才拎起那个纸袋，看了一眼里面折叠整齐的外套。

“洗了？”他问，语气听不出什么。

“嗯。”林婉儿正擦拭着咖啡机的蒸汽棒，闻言转过头，“用温和的洗涤剂洗的，应该没有破坏防水层……谢谢您那天借给我。”

安室透“嗯”了一声，没再说谢谢或客气话，只是把纸袋放到柜台下自己的储物格里。然后，他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她操作蒸汽棒的手上。

“手腕角度再低五度。”他忽然说，“蒸汽管不要完全埋进牛奶里，留一点间隙，听得见‘嘶嘶’的撕裂声才是对的。你这样，打出来的奶泡太厚，像棉花，拉花的时候堆不住。”

他的指导总是很具体，不厌其烦。林婉儿依言调整，果然，钢杯里旋转的牛奶发出了更清晰的气流声，奶泡看起来细腻了一些。

“试试看。”安室透退开半步，抱着手臂，示意她自己操作一次完整的拿铁拉花。

林婉儿有点紧张。浓缩咖啡已经备好，她将打好的奶泡缓缓注入，手腕小心翼翼地晃动。白色的奶泡在棕黑色的液面上艰难地推展开，形状歪歪扭扭，最后勉强形成一个看不出是叶子还是云团的图案。

“……失败了。”她有些沮丧。

安室透没评价好坏，只是接过去，将那杯不成型的拿铁倒掉，重新放了一个浓缩杯在她面前。“再试。手腕放松，别想着要‘画’出什么，想着让奶泡‘流’过去。”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林婉儿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次。这次稍微好一点，至少有了个雏形。

“有进步。”安室透终于说，虽然那杯拉花依然算不上合格。“记住这个手感。每天练习十杯，用全脂牛奶，温度控制好。”

每天十杯练习，成本不低。林婉儿刚要说什么，安室透仿佛看穿她的心思：“练习用的牛奶和咖啡豆从损耗里走账。波洛承担得起。”

这不是询问，是通知。林婉儿只能点头：“……好的，谢谢安室先生。”

从那天起，下午三四点客人稀少的时候，就成了林婉儿的固定练习时间。安室透有时在旁边看，偶尔出声纠正一两个字：“快了。”“角度。”“温度。”更多时候，他就在一旁做自己的事——核对订单，整理库存，或者只是擦拭那些本就锃亮的器皿。但林婉儿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有一部分始终放在她这边。

这种专注，并不带压迫感，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监督和引导。她渐渐习惯了在他目光下操作，手腕不再抖得那么厉害，失败时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慌乱，只是默默地倒掉，重新开始。

除了拉花，安室透开始教她一些别的东西。

“波洛的招牌三明治，酱料比例是关键。”有一天，榎本梓请假，安室透难得亲自站在料理台前准备午餐简餐。他让林婉儿在旁边看着。“黄芥末酱和蜂蜜的比例是二比一，不能多也不能少。酸黄瓜要切得极薄，几乎透明。火腿的纹理要顺着撕，不是切。”

他一边说，一边手上利落地操作，动作流畅精准，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林婉儿看得很仔细。

“要试试吗？”他忽然把刀递给她。

林婉儿一愣，接过刀。刀柄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学着他的样子切酸黄瓜，刀刃压在薄脆的瓜片上，手感很陌生。第一片切厚了，第二片碎了。

“手腕稳住，用刀尖带动。”安室透站到了她身后，没有碰到她，但他的气息笼罩过来，手臂虚悬在她握刀的手上方，演示着发力的轨迹。“像这样，轻轻拉过去，不是压下去。”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后，平缓低沉。林婉儿屏住呼吸，按照他说的去做。第三片，终于有了点样子。

“嗯。”他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算是认可，然后退开了。“继续。把这些都切完。”

那天下午，林婉儿切完了一整罐酸黄瓜，手指都有些酸了。但安室透把她切好的薄片一片片检查过去，没有一句挑剔。

“明天教你煎蛋卷的火候。”他收拾着台面，像是随口一提。

这些教导，琐碎，日常，不带任何超出“前辈带后辈”范畴的意味。但林婉儿能察觉到其中的不同。榎本梓也很照顾她，但榎本梓的照顾是热情外放的，像阳光，普照且温暖。安室透的教导，更像是精准投射的光束，只落在她需要的地方，带着明确的意图和……某种打磨的耐心。

他在教她东西，不仅仅是为了波洛的工作。更像是在一点点地，提高她在这个环境里的“功能性”和“适应性”。一种不动声色的、潜移默化的塑造。

距离，就在这日复一日的蒸汽嘶鸣、刀刃轻响、和简短指令中，被无形地拉近。不是物理距离的靠近——安室透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身体间隔——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存在于共同完成某件事的节奏里，存在于他偶尔投来的、带着评估与认可的目光里，存在于她逐渐熟悉他工作习惯和指令方式的默契里。

她开始能从他眉间极细微的蹙起，判断出咖啡豆的研磨度需要调整；能从他擦拭台面时某个特定的停顿，意识到可能有难缠的客人即将进门；能在他只说“林小姐，麻烦一下”而无需更多说明时，准确地递上他需要的工具或配料。

榎本梓有时会笑着打趣：“哎呀，婉儿越来越能干了，都快成安室先生的得力助手了！有些事安室先生现在都直接叫你了呢。”

林婉儿只是腼腆地笑，心里却清楚，这“得力”背后，是安室透不动声色铺设的轨道。她正被引导着，在这条轨道上熟悉、前进。

偶尔，也会有越界的瞬间。

那天傍晚，货送来得晚，几箱沉重的咖啡豆和糖浆堆在后门。安室透正在接一个电话，听起来语气有些沉，简短地应着“嗯”、“知道了”。他挂了电话，眉宇间有一闪而过的冷峻，但看到林婉儿试图自己搬动那箱最重的咖啡豆时，那丝冷峻立刻被更明显的情绪取代。

“放下。”他的声音比平时硬。

林婉儿吓了一跳，手一松，箱子边缘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安室透几步走过来，没看她，弯腰，双臂肌肉绷紧，轻松地将那箱几十公斤的豆子搬了起来，放到推车上。动作利落，甚至带着点说不出的火气。

“这种重物，不要自己逞强。”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她有些无措的脸，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叫我来。或者等梓小姐。你的腰不是铁打的。”

他说的是“腰”。一个具体又有点私密的部位。林婉儿脸微微发热，点了点头。

安室透没再多说，推着推车往储藏室走去。林婉儿看着他的背影，他今天似乎格外紧绷，肩背的线条都显得比平时坚硬。刚才那个电话……

她甩甩头，把这些无关的猜测抛开。安室透的世界，不是她能窥探的。

但有些痕迹，已经留下了。比如他对她身体极限的清楚认知（“你的腰不是铁打的”），比如他看到她试图做超出能力范围事情时，那瞬间几乎本能的、带着火气的制止。

那是一种超越了店员对兼职生、甚至超越了普通保护责任的……在意。一种更接近“管辖”范畴的在意。

拉近的距离，像悄然生长的藤蔓，缠绕上日常的细节。它不张扬，甚至不易察觉，却实实在在地改变着空气的密度，改变着每一次眼神交汇的重量，改变着林婉儿在这个由安室透划定的安全区（或者说，势力范围）里，呼吸的节奏。

她还在学习，还在适应。学习拉花，学习切菜，学习辨认他无声的指令和情绪。

也在学习，如何在这日渐清晰的、由他主导的距离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一个被保护、被教导、也被无形圈定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