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差五分，林婉儿站在波洛咖啡厅门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单肩包的带子。阳光很好，晒得人皮肤发烫，可她却觉得骨子里还残留着昨夜巷子里的阴冷。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叮咚。

“啊，婉儿！你来啦！”榎本梓正在擦拭柜台，闻声抬头，笑容一如既往的灿烂，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混合着关切和好奇，“昨天没事吧？安室先生说你有东西落下了，他帮你送回去，结果你们好像都没再回来？打你电话也关机……”

林婉儿心里一紧。安室透是这么跟榎本梓解释的？她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后怕和感激：“嗯……昨天是我不小心，把钥匙忘在更衣室了。安室先生帮我送回去，路上……遇到点小意外，耽搁了。手机也没电了。对不起，让梓小姐担心了。”

“小意外？什么小意外？你没事吧？”榎本梓放下抹布，绕过来仔细看她。

“真的没事，就是……差点被自行车撞到，吓了一跳。”林婉儿垂下眼睫，声音放轻，“多亏安室先生拉了我一把。后来太晚了，他就让我在附近的朋友家借住了一晚。”这套说辞是安室透早上简短交代的，她练习了好几遍。

榎本梓将信将疑，但看她除了脸色有点苍白，确实不像受伤的样子，便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没事就好！以后可要小心点啊。安室先生也是，送你回去也不说一声，害我白担心。”

正说着，后厨的布帘掀开，安室透走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依旧挽着，深棕色的围裙系得一丝不苟。看到林婉儿，他点了点头，神色如常，仿佛昨晚那个在昏暗公寓里下达冰冷命令的人只是她的幻觉。

“林小姐，来了。”他语气平淡，“今天下午客人预约比较多，麻烦你和梓小姐先把靠窗那几桌的餐具重新检查摆放一遍。”

“好的，安室先生。”林婉儿低声应道，避开他的目光，走向储物柜去拿围裙。

一天的忙碌开始了。林婉儿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手头的工作上——点单、送餐、擦拭、清洗。她尽量不去回想昨夜，但身体记住了那份恐惧，肌肉时不时会无意识地绷紧，听到稍大一点的动静就会心头一跳。安室透的警告像背景音一样在她脑子里循环：注意环境，记住特征，随时警惕。

她试着去做。给客人送咖啡时，眼角余光会扫过店里其他顾客的脸。擦桌子时，会注意窗外路过行人。但很快她就发现，这比她想象中难得多。波洛下午的客人形形色色，有大声谈笑的中年主妇，有埋头笔记本的大学生，有带着婴儿车满脸疲惫的年轻妈妈……每一张脸似乎都普通，又似乎都可能藏着她看不懂的危险。这种持续的、无目的的警惕，很快就让她精神疲惫。

下午四点多，阳光开始变得柔和。店里客人换了一拨，此刻显得稍微安静些。林婉儿正在吧台后清洗一摞马克杯，水流哗哗，冲走奶泡和咖啡渍。门铃又响了。

她没有立刻抬头，直到榎本梓那句“欢迎光临”之后，传来一个略显低沉、带着点奇怪口音的男声。

“一杯黑咖啡。谢谢。”

声音不算特别，但那种口音……有点硬，不像关东，也不像关西，夹杂着一点点含混。林婉儿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进来的男人大约三十多岁，穿着熨帖的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敞开着。个子中等，身材精瘦，短发打理得很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独自一人，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随手将一个小型的黑色公文包放在旁边的空椅上。

很普通的上班族模样。但林婉儿心里那根弦，却莫名地绷紧了。是因为他的口音？还是因为他坐下时，目光看似随意，却很快地将店内扫视了一圈，包括后厨的方向，也包括正在清洗杯子的她？那眼神太快，快得像是无心，可林婉儿却觉得，自己在那瞬间被什么东西滑腻地扫过。

安室透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准备好的甜点。他也看到了新来的客人，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常地将甜点送到客人桌上。经过林婉儿身边时，他低声快速说了一句：“杯子洗好放回原处，别一直盯着水槽。”

林婉儿悚然一惊，慌忙低下头，继续冲洗手里早已干净的杯子。她没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擦同一个杯子。安室透注意到了。

黑咖啡很快煮好。榎本梓正要端过去，安室透却接过了托盘。“我去吧。”

他端着咖啡走到那男人桌前，脸上是标准的服务生微笑，温和有礼：“您的黑咖啡。请慢用。”

男人点了点头，没说话，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安室透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自然地拿起桌上的糖罐看了看。“糖快用完了，我给您换一罐新的。”

“不用。”男人开口，声音依旧低沉，“我不加糖。”

“好的。”安室透放下糖罐，转身往回走。他的步伐平稳，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但林婉儿注意到，他走回吧台的路线，巧妙地经过了男人放公文包的那侧，而且，他的目光极其短暂地在那个黑色公文包上停留了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男人慢慢地喝着咖啡，偶尔抬眼看向窗外，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节奏有些杂乱。他坐了大约十五分钟，咖啡喝到一半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放下手机，招手示意结账。

榎本梓拿着账单过去。男人从钱包里抽出纸币，没有要找零的意思，只说了一句“不用了”，便拿起公文包，起身离开了。

门铃叮咚，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店里的空气似乎随着他的离开，微不可察地流动了一下。林婉儿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好像一块压在胸口、不大但确实存在的石头，被挪开了。

她看向安室透。他正背对着她，在整理咖啡机的研磨器，侧脸平静。仿佛刚才那个不速之客，真的只是个普通的、口味挑剔的上班族。

但林婉儿知道，不是。

之后的一个多小时，风平浪静。夕阳西下，客人们陆续离开。到了打烊前的清洁时间，榎本梓哼着歌在拖地，安室透在核对今天的账目。

“林小姐，”安室透头也没抬，“储藏室最上面那层还有两箱未开封的咖啡豆，麻烦你核对一下生产日期和批次号，记录在库存本上。”

又去储藏室。林婉儿抿了抿唇，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抹布。

储藏室的光线依旧昏暗。她搬来矮凳，踮脚去够最上层的箱子。指尖刚碰到纸箱边缘，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不是榎本梓拖地的声响，是另一种更轻、更刻意的步伐。

她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安室透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没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围裙兜里，姿态看起来有些放松。

“刚才那个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在狭小的空间里却格外清晰，“他付钱用的纸币，是崭新的连号。钱包里露出另一张卡片的一角，不是信用卡，是某种门禁卡，样式很旧，但保养得很好。”

林婉儿屏住呼吸，心脏怦怦直跳。她当时根本没敢仔细看。

“他拿手机时，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已经褪色的疤痕，形状不规则，像是什么东西烫的，或者是……某种旧伤的缝合痕迹。”安室透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他敲桌面的节奏，前半段杂乱，但后半段，重复了三次两短一长的组合。可能是无意识的，也可能不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婉儿因为紧张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

“最重要的是，”他的声音沉下去一点，“他离开时，公文包的重量，和他进来时不一样。轻了。”

林婉儿觉得喉咙发干。“他……留下了东西？”

“或者，取走了东西。”安室透纠正道，“波洛每天人来人往，是个很好的中转站。不起眼，也容易混入。”

“他是……”林婉儿不敢说出那个词。

“我不知道。”安室透打断她，直起身，“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可能是冲着我来的，也可能是冲着别的什么。”他看着她，“但你要记住他的脸，林婉儿。记住我告诉你的这些细节。如果下次再见到他，或者类似他的人，离远点。不要看，不要听，不要好奇。”

他叫她全名的时候，总有一种格外沉重的力量。

“我……我可能记不住那么多……”林婉儿小声说，有些沮丧。那些细节，在他嘴里清晰分明，可对她来说，当时只是一片模糊的紧张。

“那就先从脸开始记。”安室透的语气没有苛责，只是陈述，“记住让你感觉‘不对劲’的那种感觉。你的直觉，有时候比眼睛可靠。”

他转身似乎要离开，又停住。

“还有，”他侧过头，半边脸隐在阴影里，“以后在店里，如果我让你做什么——比如刚才让你来核对日期——不要多问，照做。那是让你离开某个区域的信号。明白吗？”

林婉儿愣住。原来刚才让她来储藏室，不仅仅是为了核对库存。

她慢慢地点了点头，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是后怕，也是另一种更深的茫然。这个世界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浑，还要深。而安室透，他站在水里，看得比她清楚得多。

“明白了。”她听见自己说。

安室透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

林婉儿独自站在昏暗的储藏室里，仰头看着高处那个冰冷的纸箱。外面传来榎本梓隐约的哼歌声，和拖把摩擦地面的声音。

日常依旧在继续。咖啡的香气，客人的谈笑，阳光透过玻璃窗。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不速之客来了，又走了，留下看不见的涟漪，和一句无声的警告：

这看似平静的波洛咖啡厅，从来都不是什么安全的避风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