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海棠开得正好，暖融融的阳光漫过窗棂，落在李韵芸膝头的绣绷上。她指尖捏着一枚银针，正给刚满周岁的女儿卫念安绣虎头鞋，腕上那串卫珺亲手编的蜜蜡手串滑到小臂，温润的触感勾起了两年前的回忆——那场轰动京城的婚礼，以及一年前那场九死一生、唯有他全程相伴的生产。
那时她还是京中最受宠的长公主独女，金枝玉叶，娇贵无双。自小在长公主府被捧在手心长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唯独对青梅竹马的卫珺动了心。他是卫家大郎，少年将军，英武沉稳，自儿时起便护着她。她爬树掏鸟窝摔下来，是他垫在身下，自己磕得额头红肿却笑着说“不疼”；她被京中纨绔欺负，是他提剑解围，哪怕得罪权贵也绝不退让；她学女红扎破了手，是他笨拙地替她吹着止痛，还偷偷把她的绣品藏起来，怕她再受伤；连她偷偷溜出公主府闯祸，也是他替她兜着，陪着她在长公主面前领罚，甘愿一起抄书到深夜。这份从懵懂孩童延续到及笄之年的情谊，水到渠成，便有了那场十里红妆的盛事。
婚礼那日，红绸铺满长街，鼓乐声响彻云霄，皇帝舅舅亲自为她主持仪式。她坐在雕花描金的喜轿里，红盖头下的视线紧紧黏着轿外那个挺拔的身影。喜轿落地，轿帘被一双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撩开，卫珺一身大红喜服，墨发用金冠束起，平日里冷硬的眉眼满是温柔，他轻声唤她：“芸芸，我来接你了。”
她被他牵着手跨过火盆，拜堂时，红盖头下的目光只敢追着他的身影。入了洞房，他替她挑开盖头，烛火映着她泛红的脸颊，他指尖轻轻擦过她的鬓角，声音低哑而郑重：“以后，你就是我卫珺的妻，我会护你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那晚红烛燃到天明，他守在她身边，替她掖好被角，低声说着儿时的趣事——说她偷喝他的酒，醉得抱着柱子喊“卫珺是英雄”；说她为了给他送伤药，在军营外冻了半个时辰，手脚冰凉却还笑着说“不冷”；说他第一次见她，是在宫宴上，她穿着粉色襦裙像个小团子，不小心摔了一跤，却爬起来拍拍裙子装作无事，那副倔强又可爱的模样，让他记了许多年。她窝在他怀里笑，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只觉得这世间所有的宠爱，都不及此刻他掌心的温度。
婚后的日子岁月静好。他在外征战，她在内持家，虽聚少离多，却书信不断，字里行间皆是牵挂。他会在信里讲军中趣事，叮嘱她按时吃饭、注意保暖，画笨拙的小画告诉她“这是我想你的样子”；她会分享府里琐事，说自己学做了新糕点等他尝，绣小荷包寄给他，里面装着安神草药。婚后一年，她怀上身孕，卫珺欣喜若狂，推掉所有不必要的军务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他学着剥核桃、读孕书、给腹中孩子讲故事，哪怕她夜里尿频、孕期脾气多变，他也耐心安抚，从不厌烦。他会在她腰酸时，笨拙却认真地给她揉腰；会在她嘴馋时，亲自下厨给她做清淡的小菜；会在她睡不着时，陪着她在院子里散步，讲些轻松的笑话逗她开心。
可谁也没想到，生产那日会那般凶险。
那是入秋后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李韵芸便被一阵剧烈的腹痛惊醒。起初只是隐隐作痛，她以为是寻常产前反应，想忍着等天亮，可没过多久，疼痛便如潮水般袭来，一波比一波猛烈，疼得她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浸透中衣，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卫珺……疼……”她抓着身边人的衣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卫珺瞬间惊醒，平日里沉稳的他此刻脸色煞白，见她面色惨白、额上满是冷汗、嘴唇咬得泛白，顿时慌了神，一边紧紧握住她的手，一边高声吩咐下人：“快！去请稳婆！去请太医！备热水、干净被褥、止血草药！”
府里瞬间乱作一团，下人飞奔着出去传话，脚步声、呼喊声交织。卫珺却始终没有离开床边，他脱了外袍，坐在床沿，将她轻轻搂在怀里，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试图传递给她力量。“芸芸，别怕，我在，我一直都在。”他低头吻着她的额头，声音温柔却坚定，“有我陪着你，我们一起等孩子出来，好不好？”
稳婆和太医很快赶到，诊脉后稳婆脸色凝重地对卫珺说：“将军，少夫人胎位不正，是横位，且胎儿偏大，宫口开得极慢，怕是要遭大罪。这生下来，怕是要一天一夜啊！少夫人身子娇弱，能不能撑过去，全看她的意志力，也看将军您能不能稳住她的心。”
卫珺脸色愈发惨白，却用力点头：“辛苦婆婆了，无论多久，我都陪着她。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他转头看向李韵芸，眼底满是疼惜与坚定，“芸芸，我知道你疼，可我会一直陪着你，绝不离开半步。我们的孩子在等我们，我们一起加油，好不好？”
李韵芸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含泪点了点头，紧紧回握住他的手。
产房内，血腥味渐渐弥漫。每一次宫缩袭来，都像是有钝刀在反复切割腹部，疼得李韵芸撕心裂肺、浑身痉挛，她死死咬着嘴唇，泪水混着汗水滑落，浸湿了枕巾。“卫珺……我好疼……我不行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她哭喊着，声音嘶哑。
卫珺始终将她搂在怀里，一手紧紧握着她的手，另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遍遍安抚：“芸芸，我在，我在呢。疼就喊出来，别憋着，有我呢。再坚持一下，就一下下，我们的孩子就快出来了。”他低头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感受着她的痛苦与无助，声音也带着哽咽，“芸芸，你那么坚强，那么勇敢，我知道你能撑过去的。想想我们的约定，我们要一起看着孩子长大，一起去江南看烟雨，一起去塞北看草原，这些都还没实现，你不能放弃，好不好？”
他会在她疼得厉害时，把自己的手臂递到她嘴边：“芸芸，要是太疼了，就咬我，没关系，我能扛住。”可李韵芸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却舍不得咬他。
稳婆跪在床边，一边替她揉腰侧催产，一边急声喊：“少夫人，用力！宫缩来了，跟着我吸气、呼气、用力！深吸一口气憋住，使劲往下挣！对，就是这样，再加把劲！”
李韵芸拼尽全身力气跟着节奏发力，额上青筋爆起，脖颈处血管突突直跳，可胎位不正，孩子始终无法顺利娩出。刚攒起的力气瞬间被剧痛抽干，她眼前阵阵发黑，气若游丝：“我……我真的不行了……卫珺……”
“不许说胡话！”卫珺打断她，眼底布满红血丝，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手背上，“芸芸，我知道你累了，你疼了，可再坚持一下，我们就成功了。我给孩子取了名字叫念安，思念的念，平安的安，盼着她平安长大，也盼着你平安。你想想她，她也在努力地想见到我们，我们不能让她失望，对不对？”
太医给李韵芸施了针，又喂了催产汤药和参汤补充体力。药效发作后，疼痛愈发剧烈，李韵芸疼得浑身痉挛，意识模糊间，只紧紧抓着卫珺的手——那是她唯一的依靠。她能听到他的声音，感受到他的体温，这些都是支撑着她不让她倒下的力量。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清晨到正午，再到黄昏，产房里的哭喊声、稳婆的催促声、卫珺的安抚声从未停歇。卫珺始终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他的衣袍被她的汗水浸湿，又被体温烘干，反复几次后满是汗渍污渍；下巴上冒出了青色胡茬，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声音也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可他依旧在她耳边轻声安抚，一遍遍说着爱她，说着他们的未来。
“芸芸，你看，天黑了，月亮出来了，星星也亮了，多好看啊。我们的孩子也想看看这夜景，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芸芸，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你最爱的桃花酥和冰糖炖雪梨，等你生了，就给你端来，让你好好尝尝。”
“芸芸，你真棒，已经坚持了这么久，比好多人都厉害。我一直都相信你，你是最勇敢的。”
“芸芸，累了就靠在我怀里睡一会儿，我陪着你，等你醒了我们再继续。没关系，我等你，多久都等你。”
夜幕降临，产房里点起数十根蜡烛，照亮了李韵芸苍白的脸。她已经疼得没有力气哭喊，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身体像被掏空一般，嘴唇干裂，脸色惨白如纸，可握着卫珺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听到他沙哑的声音，这些都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力量。
卫珺心疼得无以复加，他俯身在她唇边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哽咽：“芸芸，辛苦你了，都是我不好，让你受这么大罪。如果可以，我愿意替你承受所有痛苦，哪怕折寿十年、二十年，我也愿意。”他转头对稳婆说：“有什么办法能让她少受点罪？只要能让她平安，我什么都愿意做！”
稳婆叹了口气：“将军，这是女人生孩子必经的坎，只能靠少夫人自己撑过去。老奴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少夫人的意志力已经很顽强了，换做别人，怕是早就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稳婆忽然大喊：“将军！少夫人！孩子动了！胎位正了！少夫人，再加把劲！孩子的头已经看到了！就差最后一下了！”
李韵芸像是被注入了一丝力气，她缓缓睁开眼，看着卫珺焦灼而充满希望的眼神，想起他的承诺，想起他们未出世的孩子，忽然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跟着稳婆的节奏发力。
“啊——！”
一声凄厉的哭喊后，伴随着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啼哭，划破了产房的沉寂。
“生了！生了！是个千金！是个健康的千金！”稳婆抱着襁褓，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欣慰。
李韵芸浑身脱力地倒在卫珺怀里，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卫珺紧紧抱着她，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颤抖：“芸芸，辛苦了，你真棒。我们有女儿了，我们的念安。”
不知过了多久，李韵芸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卫珺布满血丝的双眼和憔悴的面容。他坐在床边，下巴上的胡茬更长了，眼底满是后怕与疼惜，见她醒来，猛地握住她的手，声音颤抖：“芸芸，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喝点水？”
李韵芸虚弱地摇了摇头，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襁褓：“孩子……”
卫珺小心翼翼地将襁褓抱到她面前，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稀世珍宝。襁褓里的小家伙闭着眼睛，小脸皱巴巴的，却呼吸均匀，睡得香甜，小嘴巴还时不时动一下，可爱极了。“在这里，很健康，五官精致，眼睛像你，鼻子像我，长大了肯定是个大美人。”他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辛苦你了，芸芸，真的辛苦你了。以后再也不生了，有念念就够了，我再也不让你受这样的罪了。”
李韵芸看着孩子，又看着身边的卫珺，泪水忍不住滑落，这一次，是幸福的泪水。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孩子柔软的小脸，又握住卫珺的手，轻声道：“只要有你和孩子在，我受再多罪也值得。”
如今，女儿卫念安已满周岁，粉雕玉琢，尤其爱笑，一笑便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像极了李韵芸。李韵芸守着卫珺，守着这个家，把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每日教念安认汉字、听童谣，陪着她在院子里玩耍，看着她一点点长大。而卫珺，只要不出征，便会推掉所有应酬，回家陪着她们母女。他会抱着念安骑马、射箭，会陪着李韵芸做女红、看书，会在睡前给念安讲故事，一家三口的日子温馨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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