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水声渐停。
片刻后,战舒窈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笑意:
狐狸精,我好了。

唐俪辞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推门而入。
屋内,红嫁衣已被叠放在角落,战舒窈换上了那身冰色衣裙,月华洒在衣料上,整个人清透得如同初融冰雪。
只是她武功尽失,动作间少了几分往日利落,长发松松垂在肩头,反倒添了几分柔弱。
唐俪辞目光在她腕间未消的红痕上稍作停留,又迅速移开,喉间微紧。

可有哪里不适?
除了浑身酸痛,倒也没别的。

战舒窈往榻上一坐,晃了晃脚踝,笑得肆意,
就是这身衣裳太素,衬得我像个刚下山、尚未经事的小姑娘,一点都不威风。

唐俪辞走上前,拿起托盘上的玉钗,指尖微顿,还是轻声开口:

我帮你绾发。
战舒窈挑眉,没有拒绝,只是歪头打趣:
哟,唐公子还会这些细致活呢?


被人逼着学过几回。
他语气清淡,手上动作却极轻。
木梳缓缓梳过她的长发,力道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当年在周睇楼,她总嫌束发麻烦,常常随手一挽,他便默默学了这些,只盼着能多为她做一点。
战舒窈被梳得舒服,微微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狸花猫。
说起来,你明明知道那凶手是柳眼,怎么一点都不意外?

唐俪辞梳发的手一顿,半晌才低声道:

他本就恨我。
恨他杀了他们两个最在意的人——风拭雪。
战舒窈听出他语气里的沉郁,却没多问,只轻轻“哦”了一声,转而笑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任由他顶着你的脸到处杀人栽赃?

唐俪辞放下木梳,取过一支玉簪,为她将长发挽起,动作熟练自然。

我无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战舒窈抬眼望着他,月光落在她挽起的发间,玉簪映出温润的光。
你是无惧,可我怕。

唐俪辞替她理好鬓角碎发,指尖轻轻拂过她耳尖,语气轻得像风,却字字笃定:

有我在,他近不了你身。
战舒窈毫不犹豫接话,直接纠正他:
我怕的不是他伤我,我怕的是你名声有损,引得那些个正道人士一股脑来围剿你。

她抬手轻轻按住他还停在她耳侧的手,眸色认真,不复先前的戏谑散漫:
柳眼顶着你的脸行凶作恶,我分辨得出你和他,却不代表旁人也分辨得出。

一次两次尚可推脱,次数多了,天下人只会记得唐俪辞是屠戮满门的凶徒。

到时候中原剑会、各门各派齐齐找上门,你便是有一百张嘴,也难堵天下悠悠众口。

唐俪辞垂眸望着她,指尖微微蜷起,心底那股压了许久的涩意与暖意缠在一起,翻涌不止。
他早不在乎什么名声正邪,可她都没有身为风拭雪的记忆,却偏偏还记挂着他,记挂着他会不会被世人误解,记挂着他会不会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半晌,他才轻轻开口,声音低哑却稳:

名声于我,本就如浮云。

但若你怕……那我便试着护好它。
战舒窈笑着挑起唐俪辞的下颌,指尖微凉,带着几分惯有的肆意:
狐狸精,我这人霸道,是我把你从井里打捞上来的,那你的命就是我的。

所以我没叫你受伤或者身死之前,你最好把你自己护好了,不然的话……”

话音未落,她本就因武功尽失、连日耗神而虚浮的气力骤然抽空,眼底倦意翻涌,身子一软,径直歪倒进了唐俪辞怀里,声音轻得像梦呓:
好困……

唐俪辞下意识伸手揽住她,掌心稳稳托住她的后背,心头一紧,低声追问:

不然怎样?
战舒窈迷迷糊糊地往他颈窝里蹭了蹭,鼻尖蹭过他颈间浅淡的茶香,含糊嘟囔:
不然……我就把你这只狡猾的狐狸弃养了,换只乖巧的猫儿来养……

怀中人呼吸渐匀,似是真的撑不住要睡去。
唐俪辞垂眸望着她鬓边温润的玉簪,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气息拂过她发顶,声音温柔得近乎纵容,又带着点独属于他的执拗:

……敢弃养,我就狐闹给你看。
他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起,缓步走到早已铺好的床边,轻轻放下,替她掖好被角。
月光透过窗棂铺满床榻,唐俪辞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拂过她眉心浅浅的倦痕,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无论她是风拭雪,还是战舒窈,他都不会再给她任何“弃养”自己的机会。
有唐俪辞守夜,战舒窈睡得格外安稳。
次日朝阳初升时,唐俪辞便已经起了,只等着战舒窈醒来收拾收拾便可启程。
水路通达,缓慢行船最是悠闲。
唐俪辞悠哉悠哉看着书,奈何战舒窈坐不住。
战舒窈以杀止戈而出名,因为她信奉死人不会泄密、无法行恶,将对方变成死人,能极大的满足她的掌控欲并永绝后患。
因此她不喜欢被动,因为被动就会失控,失控就意味着会产生很多未知的麻烦——比如还没变成死人的柳眼,他就是麻烦的根源。
他是狐狸精最大的威胁。
狐狸精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
她还没看够,所以她不许他出事,更不准他死。
谁要杀狐狸精,谁就是她的敌人。
随着战舒窈的来回踱步,原本曳地的水蓝色裙摆都飞起了些许,毫无保留的表达了主人的情绪。
唐俪辞将手中的书搁在腿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决定问出那个问题。

你可知…六孔凝霜风仙子的事?
知道,她是你和柳眼的师姐,也是当年合力诛灭一阙阴阳的八大高手之一,是其中唯二的女子。


……假如你是她,看到柳眼变成如今的模样,你会如何做?
唐俪辞本以为她会思考一会儿,可没想到,她毫不犹豫的给出了答案,她的答案很简洁,只有三个字:
杀了他。

唐俪辞身形凝滞,战舒窈视若无睹,在唐俪辞的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抿了一口后,郑重的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假如我是风拭雪,我一定会杀了他。

唐俪辞身形凝滞在原地,指尖攥着书页的力道几乎要将竹纸捏碎,墨色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涩意与茫然,他喉结滚动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可他是在为你报仇。
战舒窈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时,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嘲讽,那笑意凉薄如霜,半点没有平日里的戏谑散漫,只剩历经世事的通透与冷冽:
报仇么?

她将茶杯重重搁在案上,瓷杯与木桌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在安静的船舱里格外清晰:
风拭雪当年以命相搏,与另外七大高手联手替整个江湖挡下了一阙阴阳的祸端,她用自己的死,换来了这天下的安宁。

战舒窈站起身,水蓝色裙摆随着动作轻晃,她一步步走到唐俪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字字如刀,剖得彻底:
风拭雪想要的报仇,是斩除一阙阴阳的余孽,是护着她用命护住的周睇楼,护着她放在心尖上的师弟师妹,护着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

而不是让柳眼顶着你的脸,屠戮旁人满门,栽赃嫁祸,把你逼到天下人的对立面,把这江湖搅得再无宁日!

他真正的仇家,是一阙阴阳,是当年害死风拭雪的元凶,而不是你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

她顿了顿,语气里的嘲讽更甚,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唐俪辞的心上:
拿为风仙子报仇做筏子,毁坏她用命换来的安宁之世,把自己的偏执和恨意,包装成所谓的“为师姐报仇”,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唐俪辞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墨色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痛楚与茫然,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恨我。

恨我杀了师姐。
他抬眼望向战舒窈,那双素来运筹帷幄、翻覆风云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一片破碎的茫然,像个迷路的孩子:

她说功法无善恶,全凭修炼者的心性……我本想用往生谱救她,可是出了差错,她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间挤出来的,带着蚀骨的疼:

他们说那是邪功,说我用邪功害死了她。
战舒窈静静听着,眼底的冷冽渐渐褪去,只剩一片通透的平静。
她缓缓抬手,轻轻按住唐俪辞攥得发白的手腕,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去,稳稳地按住了他翻涌的情绪。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汪清泉,浇灭了唐俪辞心头的焦灼:
你意在救人,有此心,即便出了差池导致了不好的结果,你也没错。

假设就算真的是你杀了风拭雪,他柳眼要报仇,也该是光明正大地来找你,竭尽一切追杀你,与你决一死战。

而不是躲在暗处,顶着你的脸,屠戮无辜之人,栽赃嫁祸,踩着一条条鲜活的人命,铺就杀你的台阶。

她微微俯身,目光与唐俪辞平视,眸子里没有半分戏谑,只剩历经世事的清醒与凛冽:
风拭雪用命换的是什么?

是这江湖的太平,是周睇楼的安稳,是你们的平安顺遂。

柳眼如今做的事,是在亲手毁掉风拭雪用命换来的一切,是在践踏她的牺牲,是在背叛她的遗愿。

他口口声声说为师姐报仇,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往风拭雪的心上捅刀。

况且江湖上谁人不知,风仙子清冷,但最喜爱的便是周睇楼里那位姓唐的师弟。

她那么喜欢你,可柳眼却将她作为伤害你的理由对你狠毒之至,无所不用其极,她若是活着,岂会不恨他?

是了,师姐最喜欢他了。
周睇楼上下皆道往生谱为邪功,唯有她冷眉立目,掷地有声:功法无善恶,全凭修炼者心性。
他与柳眼龃龉,方周多是居中调和,素来清冷的她却次次偏向着他。
人前她淡声唤他阿俪,私下同那叫做系统的光球低语,却总笑着叫他狐狸精,念叨着他可爱,经常趁他熟睡便悄悄伸手捏他脸颊,他佯装不知,心底早被那点温柔揉得发烫。3
两个人都好可爱🥰
她以命赴死,再睁眼成了没了风拭雪记忆的战舒窈,偏生脱口便是那声熟稔的狐狸精。
她忘了前尘,仍风尘仆仆、一身狼狈地将他从井中捞起;
内力尽废、受尽酷刑,也事事将他放在前头,凭着一双生来特殊的眼睛勘破柳眼的伪装,字字句句都在护着他的名声,护着他这个人。
战舒窈瞧他眸色沉沉、神思飘远的模样,指尖微微一蜷,心底那点独占欲登时翻涌上来。
她伸手,稳稳捧住唐俪辞的脸颊,指腹轻轻按住他微凉的下颌,迫使他抬眼看向自己。
力道不算轻,却也半点没弄疼他,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霸道。
风仙子已经仙逝,往事再提也无用。

她微微倾身,目光直直撞进他翻涌着情绪的墨眸里,语气带着几分娇蛮的笃定,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我把你从井里捞出来,你就归我了。

往后不许再想着旁人,更不许为旁人乱了心神。

唐俪辞被她捧着脸,鼻尖几乎要与她相触,呼吸相缠。
他望着眼前这双亮得灼人的眼,那双眼里没有半分周睇楼风仙子的清冷疏离,只剩鲜活滚烫的占有欲,像一团火,直直烧进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喉间轻滚一声,原本沉郁的神色渐渐化开,唇角慢慢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眼底的茫然痛楚尽数被温柔取代。

好。
他抬手,轻轻覆在她捧着自己脸颊的手背上,指尖缓缓扣住,声音低哑又纵容,带着几分心甘情愿的乖顺:

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