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归程里的暖意
元旦前一天的雪比冬至时小了些,却更绵密,像揉碎的盐粒,洋洋洒洒扑在车窗上。虞博郎扒着玻璃往外看,国道两旁的白杨树落尽了叶,枝桠上积着雪,像插满了银色的羽毛。
“睡会儿?”白怜安把暖手宝塞进他手里,绒毛套子是蓝白条纹的,和去年那双棉拖鞋一个样式,“还有两小时才到,到了阿姨肯定拉着你说不停。”
虞博郎摇摇头,指尖戳了戳对方毛衣口袋里露出的毛线头:“你那围巾织完了?让我摸摸。”
白怜安往旁边躲了躲,耳朵红得像被雪冻的:“别闹,快好了……就差缝狼尾巴了。”他说着从背包里掏出个保鲜盒,打开是糖炒栗子,热气混着焦糖香漫开来,“阿姨说你路上会饿,让我给你剥好的。”
栗子壳堆在纸巾上,像座小小的小山。虞博郎咬着软糯的栗子肉,看见白怜安的指尖沾着点褐色的糖渍,突然凑过去舔了一下——甜的,带着点焦香。
对方的手猛地缩回,差点打翻装栗子的盒子。王叔在前排透过后视镜笑:“俩小子感情还是这么好,跟小时候似的。”
白怜安的脸红到了脖子根,低头猛剥栗子,指尖却在发颤。虞博郎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突然想起高三跨年夜,也是这样的雪天,两人在教室刷题,白怜安把暖手宝分他一半,指尖碰在一起时,也是这样烫。
车进胡同口时,远远就看见家门口的红灯笼换了新的,红绸上印着金色的“福”字,在雪地里亮得晃眼。虞妈妈穿着红色的羽绒服,正站在门口扫雪,看见车就扔下扫帚跑过来:“可算到了!羊肉汤在锅里炖着呢,就等你们下锅!”
白怜安刚下车就被拽住胳膊,虞妈妈摸着他的围巾叹气:“怎么还戴这旧的?阿姨给你织的新的呢?”
“在、在包里……”白怜安的声音有点慌,被虞博郎笑着解围:“他要等跨年再戴,说新围巾得配新年。”
进了屋,暖气混着羊肉汤的香味扑面而来。爷爷正坐在沙发上摆弄白怜安带来的老式游戏机,屏幕上“魂斗罗”的音乐响得热闹;奶奶在厨房擦桌子,看见白怜安就往他手里塞了块糖:“苏州寄来的松子糖,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虞博郎把行李箱拖进房间,看见床上铺着新换的床单,蓝白格子的,是他和白怜安都喜欢的样式。枕头边放着个红布包,打开是两条围巾——妈妈织的灰色款,末尾的狼头绣得威风凛凛,比上次那条精致多了。
“阿姨说怕你俩抢,特意织了两条一样的,”白怜安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小礼盒,“给叔叔的新年礼,上次买的狼形吊坠,配这个红绳好看。”
红绳上串着颗小小的转运珠,在灯光下闪着光。虞博郎突然想起妈妈昨晚打电话说:“小安跟我打听你爸喜欢啥,跑了三家金店才挑着这珠子,说‘叔叔属狼,得戴点亮的才精神’。”
客厅里,爷爷已经和白怜安玩起了游戏机。老电视机的屏幕有点模糊,爷爷却打得兴起,操纵着小人跳过障碍时,乐得胡子都翘起来:“这玩意儿比下棋有意思!小安你可得教我,等你叔来了跟他打一架!”
白怜安笑着点头,手指在按键上灵活地跳跃,侧脸在屏幕光里柔和得像幅画。虞博郎靠在门框上看,突然觉得这画面真好看——喜欢的人,和家人,都在暖烘烘的屋里,外面下着雪,屋里飘着肉香,像幅永远不会褪色的年画。
二、厨房里的烟火气
晚饭的羊肉汤炖得奶白,撒上翠绿的葱花,香得人直咽口水。虞妈妈给白怜安盛了满满一碗,说:“多喝点,看你瘦的,学校食堂肯定没这汤鲜。”
白怜安的碗里堆着羊肉,肥瘦相间,显然是特意挑的。他往虞博郎碗里拨了几块,被对方笑着推回去:“我不爱吃肥的,你吃。”
“你小时候明明爱吃,”奶奶在旁边剥蒜,“还抢小安碗里的,说‘肥的香’。”
虞博郎的脸腾地红了,低头喝着汤,听见白怜安的轻笑。抬头时撞进对方的眼睛,里面盛着点狡黠的光,像藏了颗糖。
饭后,爷爷拉着白怜安研究游戏机秘籍,虞博郎被妈妈拽进厨房打下手。“你看小安多懂事,”虞妈妈一边择菜一边说,“给你爷买老年机,给你奶带松子糖,连你爸喜欢红绳都知道……”
“妈!”虞博郎抢过她手里的白菜,“说这个干嘛。”
“我是说,”妈妈擦了擦手,认真地看着他,“这孩子心里有你,比啥都强。”她从柜子里拿出个红布包,“你给小安织的围巾呢?拿出来我给你缝两针,上次你那针脚歪得像蚯蚓。”
虞博郎从背包里掏出毛线筐,里面是织了大半的围巾,深灰色的,末尾别着个毛线狼头,歪歪扭扭的,像他床头那只的亲兄弟。妈妈接过竹针,指尖灵活地穿梭:“你这狼耳朵织反了,得这样……对,针脚紧点才挺括。”
客厅里传来爷爷的欢呼:“赢了!小安你看我赢了!”接着是白怜安的笑声,清清爽爽的,像雪落在松枝上。虞博郎靠在门框上听,突然觉得这厨房的烟火气,混着客厅的笑声,比任何香水都好闻。
白怜安进来倒水时,看见虞博郎手里拿着半块没吃完的松子糖,突然说:“小时候你总抢我的糖,说‘甜的得分着吃’。”
“那是你愿意给我抢,”虞博郎把糖递到他嘴边,“现在分你吃。”
松子糖在两人舌尖化开,甜得发腻。白怜安的睫毛上沾着点糖屑,被虞博郎伸手擦掉,指尖碰在一起时,两人都顿了顿。厨房的暖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像撒了层金粉。
“围巾快好了吗?”白怜安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糖的黏糊。
“嗯,”虞博郎低头看着竹针上的毛线,“就差缝狼尾巴了,等跨年再给你。”
“好。”对方的指尖蹭过他的手背,像羽毛搔过心尖,“我的也快了,狼头绣得比你那只精神。”
三、客厅里的游戏局
八点多时,王叔带着白怜安的爸妈来了。白妈妈拎着个保温桶,打开是苏州的酱鸭,油光锃亮的,香得爷爷直咂嘴:“还是亲家母的手艺好,比饭店的强!”
白爸爸和虞爸爸凑在一起看球赛,两个中年男人举着啤酒瓶,为一个进球欢呼得像孩子。虞博郎和白怜安坐在地毯上,被一群长辈围在中间,像两株被呵护的小树苗。
“来玩成语接龙吧!”奶奶提议,手里拿着包瓜子,“输了的罚吃橘子,酸的!”
游戏从“新年新气象”开始,轮到虞博郎时,他卡了壳,抓着白怜安的胳膊求救。对方在他手心写了个“祥”字,指尖的温度烫得他一颤:“吉祥如意!”
长辈们笑着拍手,奶奶却眼尖:“小安作弊!罚你们俩各吃一个酸橘子!”
橘子酸得人眯眼睛,虞博郎酸得直吐舌头,被白怜安塞了颗糖:“含着,阿姨说你怕酸。”
后来又玩“猜五官”,蒙着眼睛摸对方的脸。轮到虞博郎蒙眼时,他的指尖刚碰到白怜安的眉毛,就笑着说:“是小安!他眉毛有颗痣!”
白怜安的脸腾地红了,长辈们笑得更欢。白妈妈拍着虞妈妈的手:“俩孩子从小就心有灵犀,当年在幼儿园,博郎哭着要找小安,说‘他知道我藏糖的地方’。”
十一点时,电视里开始放跨年晚会。虞博郎窝在沙发上,头靠在白怜安的肩上,看着屏幕里的歌手唱歌。白怜安的指尖在他手心里画圈,像在写什么字,痒得他直缩手。
“别闹,”他低声说,“被爸妈看见。”
对方却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硬纸壳的,边角有点磨。虞博郎摸黑打开,是本相册,里面贴着从小到大的照片:有幼儿园时两人穿着开裆裤的合影,有小学运动会白怜安替他领奖的瞬间,还有上个月在图书馆,白怜安偷拍的他打瞌睡的样子,嘴角还沾着点咖啡渍。
最后一页贴着张便利贴,是白怜安的字迹:“还差一张跨年的合照,等会儿补上。”
虞博郎的眼眶有点热,刚想说话,就被爷爷拽起来:“走,放烟花去!你王叔带了好大的烟花,说要在胡同口放!”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星星在云层里眨眼睛。胡同口堆着几箱烟花,王叔正摆弄着打火机,虞爸爸在旁边拉着引线,像个兴奋的孩子。
“三、二、一!”
随着倒计时结束,烟花“咻”地冲上夜空,在黑夜里炸开成金色的花,红色的星,绿色的雨。虞博郎仰着头看,突然被白怜安拽进怀里——有朵烟花的火星落下来,对方替他挡了一下,掌心烫得发红。
“没事吧?”白怜安的声音带着点慌,捧着他的脸仔细看。
虞博郎摇摇头,看着对方被烟火照亮的眼睛,突然踮起脚尖吻了上去。烟花还在头顶炸开,砰砰的声响盖过了心跳,白怜安的睫毛上沾着点光,像落了星星。
“新年快乐,白怜安。”他的声音在烟花声里有点发飘。
对方的手收紧了些,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声音低得像耳语:“新年快乐,虞博郎。”
四、新围巾与未拆的信
回到屋里时,跨年晚会刚好到零点。电视里的主持人说着祝福的话,长辈们举着饮料杯碰在一起,笑着说“新年好”。
“快,新围巾戴上!”虞妈妈把两条灰色的围巾塞过来,“跨年戴新围巾,一年都暖和!”
白怜安的围巾末尾织着两只并排的狼,针脚匀实,狼尾巴翘得高高的;虞博郎织的那条虽然歪歪扭扭,狼头却瞪着圆眼睛,像在撒娇。两人往对方脖子上绕围巾时,指尖缠在一起,像打了个漂亮的结。
“好看!”奶奶举着手机拍照,“这张得洗出来,跟去年的放一起!”
白妈妈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个信封:“对了,小安给博郎写的信,说要跨年才能拆。”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画着只歪脖子狼,邮票贴的是星空图案。虞博郎捏着信封,突然想起去年跨年夜,白怜安也是这样塞给他张纸条,上面写着“考研加油,我在考场外等你”。
回到房间时,雪球(家里的猫)正蜷在被子上打盹。虞博郎坐在床边拆信,信纸是带着银杏叶纹路的,字迹清隽,是白怜安的风格:
“虞博郎:
记得小学时你抢我糖吃,说‘甜的要分着吃’;
高三运动会你摔了跤,却非要跑完,说‘不能让你白等’;
去年跨年夜你把围巾分我一半,说‘两个人戴才暖和’。
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
你织的歪脖子狼,我每天都摆在床头;
你画的画,我收在饼干盒里,看了三年;
你说要给我织围巾时,我偷偷练了好久,就怕织得没你好。
新年愿望是,
陪你看《星空漫游2》,
陪你考研上岸,
陪你戴很多很多条新围巾,
从今年跨年,到以后每一年。”
信纸末尾画着两只狼,脖子上系着同款围巾,在雪地里并排走,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虞博郎的眼泪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白怜安刚洗漱完进来,看见他哭就慌了:“怎么了?是不是我写得太傻……”
被虞博郎一把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肩上,带着点哭腔:“不傻,是最好的新年礼物。”他从枕头下掏出个小盒子,里面是枚银质的狼尾吊坠,“给你的,跟我的狼头配一对。”
白怜安的指尖抚过吊坠,突然笑了,转身从包里拿出个毛线团:“其实……我那围巾织错了,狼头织成兔子了。”
毛线团上,果然有个圆眼睛的兔子头,耳朵长长得垂着,像雪球的亲兄弟。
“没事,”虞博郎把兔子围巾往他脖子上绕,“兔子配狼,正好。”
窗外的烟花还在零星地放,屋里暖烘烘的。雪球跳到两人中间,蜷成团雪白的绒球,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虞博郎看着白怜安眼里的自己,突然觉得这跨年夜真好——有羊肉汤的香,有烟花的亮,有家人的笑,还有身边人眼里藏不住的喜欢。
新的一年,好像会更甜呢。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