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残阳斜斜地挂在天际,如同一盏燃尽了灯油的残烛,将姜山宗的断壁残垣染得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满地狼藉,断裂的法器碎片、破碎的衣袍残片,还有散落的、早已辨不清面目的骸骨,层层叠叠地铺在山门前。血腥味混着草木的焦糊气,弥漫在空气里,浓稠得令人窒息,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着碎玻璃,割得喉咙生疼。
沈谭州抱着林晚竹渐渐冰冷的身体,跪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他那件素来一尘不染白色衣袍,此刻早已被血污浸透,暗红的血渍沿着衣料的纹路蜿蜒而下,在膝头积成一片深色的水渍。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颓败与破碎,仿佛下一秒,就会随着晚风轰然倒塌。那双曾被誉为“含着三分春水,藏着七分剑意”的温柔且清冷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波澜,连夕阳的余晖落进去,都激不起半点涟漪。曾几何时,他是修仙界公认的天下第一剑修,一剑双水荡尽邪魔,凭一己之力撑起姜山宗的半壁江山,宗门上下,谁不赞一声“沈谭州风华绝代,剑心澄澈”可如今,纵有绝世修为,纵有一剑破万法的能耐,他却护不住挚爱,守不住师门,连报仇都不知该向谁挥剑——仇人就躺在他怀里,早已没了呼吸,连一句解释,都吝啬于留下。
昭芸婷拄着佩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她的佩剑早已崩了刃,剑身上满是豁口,剑穗也被血黏成了一团。她的衣服破败不堪,原本绣着姜山宗云纹的裙摆被撕成了褴褛的布条,裸露在外的小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着血珠。她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泪水混着尘土,在苍白的脸颊上冲刷出两道蜿蜒的沟壑,显得狼狈又凄厉。她看着沈谭州怀里的林晚竹,看着那张依旧温婉含笑的脸,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又凄厉,像是枭鸟在暗夜中的啼鸣,在空旷死寂的战场上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颤,连脚下的土地,都仿佛在这笑声里微微战栗。
“哈哈哈……沈谭州啊沈谭州!”昭芸婷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讽刺,尾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你千防万防,护在心尖上的人,竟然是杀害戚雪、杀害我母亲的凶手!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笑话?是不是修仙界百年难遇的、最荒唐的笑话?”
沈谭州的身体猛地一颤,抱着林晚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身体正在一寸寸地变冷,那熟悉的、带着淡淡桃花香的体温,正从他的指尖流逝,抓不住,留不下。前任掌门姜漪,昭芸婷的母亲,那个待他如亲子的女人,临终前攥着他的衣袖说“要护好芸婷”,那双眼睛里的信任与托付,如今想来,竟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剜着他的心口。这些画面,与林晚竹温柔的笑脸重叠在一起,刺得他心口剧痛,痛得他几乎要呕出血来。
姜漪和戚雪竟然都死在他最爱的人手里。
荒谬,太荒谬了。
“她……救了你。”沈谭州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像是被烈火灼烧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破碎得不成样子。他还记得,在魔修屠宗的最后一刻,林晚竹挡在了昭芸婷身前,硬生生受了顾淮远一掌,那掌力何等霸道,震得她五脏俱裂,可她却死死攥着昭芸婷的手腕,将她推到了安全的地方。
“救我?”昭芸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更厉害了,眼泪却流得更凶,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她救我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弥补她的过错吗?还是为了让你更疼,让你更愧疚?沈谭州,你醒醒吧!若不是她,我母亲怎会死?若不是她,戚雪怎么会死?若不是她,顾淮远怎会拿到姜山宗的护山大阵图谱,带着邪修血洗姜山宗?!”
她的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一句比一句狠,一句比一句重,狠狠扎进沈谭州的心脏。他无言以对,只能死死地咬着牙,牙关紧咬,唇瓣被咬得渗出血丝,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腥甜得令人作呕。他任由那刺骨的疼痛,一寸寸蔓延至四肢百骸,从心口到指尖,每一处都像是被凌迟,痛得他连呼吸都觉得奢侈。
不远处,柳雨烟、宫景弦和叶楚跪在徐辕的尸体旁,哭得撕心裂肺。徐辕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双目圆睁,柳雨烟哭得瘫倒在地,手里死死抓着徐辕的衣袖,嗓子早已哭哑,只能发出嗬嗬的哽咽声。宫景弦红着眼眶,死死咬着唇,泪水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年少时的意气风发,此刻早已被绝望冲刷得一干二净。叶楚哭得身子直发抖“师傅……沈谭州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昭芸婷崩溃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苦的、涩的、痛的,全都涌了上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是他错了,是他识人不清,是他引狼入室,是他……毁了整个姜山宗。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最后一缕余晖也被黑暗吞噬。夜幕缓缓降临,带着刺骨的寒意,笼罩了这片残破的土地。
沈谭州亲手将林晚竹葬在了姜山湖的桃花林里。这里曾是他们最常来的地方,春日里桃花盛开,如云似霞,风一吹,便有漫天的桃花雨落下。他曾在这里,握着她的手,许过她一生安稳,许过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如今,桃花林早已被战火焚毁,只剩下光秃秃的桃枝,在夜风里摇曳,枝桠交错,像是一双双枯瘦的手,在无声地哭泣。
沈谭州跪在墓碑前,墓碑上没有刻任何字,只有一块光秃秃的青石板,冰冷而坚硬。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甚至隐隐渗出血丝,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染红了身前的泥土。眼底没有了悲伤,没有了痛苦,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像是万年不化的寒冰,将所有的情绪都冻结在深处。
他终究是义大于情。
恩师的仇,宗门的恨,千千万万姜山宗弟子的冤魂,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对林晚竹的爱意,在真相揭开的那一刻,便碎得彻彻底底,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痛苦,在心底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将他困在其中,永世不得超生。
夜风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衣摆翻飞间,露出了腰间那枚早已断裂的玉佩——那是林晚竹送他的生辰礼,如今,也和他们的情意一样,断得彻底。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昭芸婷走了过来。她已经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裙,洗去了脸上的血污,可那双眼睛里的红血丝,却怎么也遮不住,依旧难掩憔悴与疲惫。她站在沈谭州身后,看着那块光秃秃的墓碑,看着墓碑前那株唯一幸存的、歪歪斜斜的桃树苗,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说,这是不是很可笑?”昭芸婷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尾音微微发颤,“你最爱的人,杀了你最尊重的人。姜山宗,毁在了一个女人的手里。沈谭州,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你不觉得把她埋在这里很晦气吗?这里的桃花,都该被她的血污玷辱了……”
沈谭州没有回头,依旧跪在墓碑前,在苍茫的夜色里,显得那么孤单,那么绝望。
“你的伤好些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长眠的人,又像是怕惊扰了身后的她。
“你别转移话题!”昭芸婷猛地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和不甘,泪水再次涌上眼眶,“我早就跟你说过,戚雪的死有蹊跷,林晚竹不对劲!她一个外来的女子,怎么会对姜山宗的地形了如指掌?她怎么会懂那么多失传的宗门秘术?我提醒过你多少次,你都不信!”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越来越委屈,“可是你不信,你护着她,你说她单纯善良,心思纯净,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沈谭州,你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
沈谭州的身体微微颤抖,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块巨石,又像是堵着千万句道歉,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感受到身后那人的绝望,那绝望像一根无形的绳子,紧紧地勒着他的脖子,让他喘不过气。
是啊,他为什么不信?
如果当初他能多一分警惕,多一分怀疑,不是被林晚竹的温柔表象蒙蔽了双眼,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姜漪不会死,徐辕不会死,姜山宗的弟子们不会死,姜山宗也不会变成如今这般满目疮痍、断壁残垣的模样。
都是他的错。
昭芸婷再也撑不住,膝盖一软,重重地跌坐在地上,冰冷的泥土瞬间浸透了素色的裙摆。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哭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是要把这些天的恐惧、痛苦、委屈,全都哭出来。她的哭声在空旷的桃花林里回荡,和夜风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听得人肝肠寸断。
沈谭州缓缓转过头,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映着她苍白的脸颊和颤抖的睫毛,那双曾经明亮如星辰的眼睛,此刻红肿不堪,盛满了绝望和痛苦。眼底的死寂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涌进几分疼惜,几分愧疚,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已久的温柔。他站起身,一步步慢慢走过去,脚步沉重,像是灌了铅。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她单薄的身体搂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动作笨拙却温柔,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别哭了,芸婷。”
他收紧手臂,将她紧紧地抵在自己的胸膛,感受着她的颤抖,感受着她滚烫的泪水浸透他的衣襟。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药香,一字一句地说道:“若你愿意的话,我们成亲吧。”
昭芸婷猛地愣住了,哭声戛然而止,泪水还挂在睫毛上,晶莹剔透,像破碎的珍珠。她怔怔地看着他,眼底满是错愕,满是不敢置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过了许久,她才像是反应过来一般,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绝望,眼泪却再次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他的衣襟上,烫得他心口一缩。“哈哈哈...成亲?沈谭州,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抬手,一下又一下地捶打着他的胸膛,拳头软软的,没有丝毫力气,却像重锤一般砸在沈谭州的心上,砸得他心口剧痛,“你是觉得亏欠我,所以想用成亲来弥补吗?你是想用这桩婚事,来赎你的罪,来安慰你那愧疚的良心吗?沈谭州,你忘了吗?你曾经亲口对我说,我们之间只有同门之谊,没有男女之情!你说,你此生的心,只会给林晚竹一人!”
她的拳头落在他身上,轻飘飘的,却像是一把把利刃,将他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他看着昭芸婷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眼底的绝望和痛苦,看着她嘴角那抹带着血泪的笑容,喉咙哽咽,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找不到一个字,可以安慰她,也找不到一个字,可以为自己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