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暮色四合时,颜诗萌刚结束一台棘手的腺体修复手术,脱下沾着消毒水味的手术服,指尖还残留着精密操作后的微麻。走廊里的灯光暖黄,映着她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眸。
“颜医生,高先生在办公室等您。”护士站的小姑娘笑着递过一杯热咖啡,“等了快半小时了,说您忙完再叫他。”
颜诗萌接过咖啡,指尖传来暖意,“知道了,谢谢。”
推开办公室门,果然看见高途坐在沙发上。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衬得身形更显清瘦,手里拿着本摊开的书,却没怎么看,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柔和得像幅水墨画。
听到动静,他立刻转过头,站起身时带起的微风里,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被刻意压制过的甜香——那是Omega信息素的味道,即便被药物掩盖,也瞒不过颜诗萌这个真正的Enigma。
“颜医生。”高途的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没打扰你吧?”
“刚忙完,正好歇歇。”颜诗萌将咖啡放在桌上,示意他坐下,“找我有事?”
高途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桶,放在茶几上,轻声道:“高瑶说你上次夸她做的银耳羹好喝,她今天精神好,非要亲手炖了让我给你送来。”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我也帮了点忙。”
保温桶打开,清甜的香气漫开来,里面是炖得软糯的银耳莲子,还缀着几颗饱满的红枣。颜诗萌看着他微红的耳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个总是把自己裹在坚硬外壳里的人,原来也会有这样笨拙又真诚的时刻。
“替我谢谢高瑶。”她盛了一小碗,尝了口,温度刚好,甜而不腻,“确实很好喝。”
高途像是松了口气,嘴角弯起个浅淡的弧度,很快又敛了下去,“颜医生,其实……我还有件事想请教你。”
“你说。”
“沈文琅他……”高途的指尖微微收紧,像是在斟酌词句,“他这几天没再来医院,也没给我发信息,你说他是不是……”
“是不是觉得没意思,终于要放过你了?”颜诗萌接话,语气平静,却精准地戳中了高途没说出口的期盼。
高途的睫毛颤了颤,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低声道:“我不知道。以前他从不会这样,哪怕我躲着他,他也会想尽办法找到我。”
颜诗萌放下勺子,看着他眼底的迷茫,忽然道:“你希望他放过你吗?”
高途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像是被问住了。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答案是肯定的,可当沈文琅真的不再纠缠,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我……”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下头,“我不知道。”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渐起的风声。颜诗萌没再追问,有些答案,需要时间自己浮现。
就在这时,高途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脸色骤变——是沈文琅的特助。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语气紧绷:“喂?”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高途的脸色越来越白,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猛地站起来,看向颜诗萌时,眼里满是焦急:“颜医生,沈文琅他……他把我之前放在公寓的东西都扔出来了,还说要收回那套房子。”
那是他和妹妹唯一的落脚点,虽然是沈文琅安排的,却承载了他为数不多的安稳日子。
颜诗萌看着他急得泛红的眼眶,心里微沉。沈文琅这招够狠,知道直接找高途没用,就从他最在意的地方下手。
“别急。”她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我陪你过去看看。”
“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高途有些迟疑。
“不麻烦。”颜诗萌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高瑶还在住院,总不能让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的眼神清亮,像暗夜里的星,瞬间稳住了高途慌乱的心。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谢谢你,颜医生。”
两人刚走到医院门口,就看见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沈文琅棱角分明的侧脸,他的目光落在高途身上,带着几分复杂,最终却转向颜诗萌,眼神冷了几分。
“颜医生倒是清闲,管起别人的家事了。”
颜诗萌没理他,只是对高途道:“上车,先去看看情况。”
高途咬了咬唇,还是跟着颜诗萌上了她的车。后视镜里,沈文琅的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像一头伺机而动的猛兽。
颜诗萌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侧头看了眼身旁紧绷着的高途,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沈文琅做这些,或许只是想让你注意到他?”
高途一怔,“怎么会……他明明是在逼我。”
“有些人表达在意的方式,就是这么笨拙又伤人。”颜诗萌的声音很轻,“就像小孩子想引起大人注意,只会哭闹着打翻东西。”
高途沉默了。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他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心里那个一直被刻意忽略的念头,忽然清晰起来。
或许,他对沈文琅的感觉,从来都不只是厌恶和恐惧。
而紧跟在后面的车里,沈文琅看着前面那辆车上颜诗萌和高途的侧影,指尖几乎要嵌进方向盘里。助理小心翼翼地开口:“沈总,真要把房子收回来吗?那高先生他……”
“不收了。”沈文琅忽然道,声音有些闷,“让他们把东西都搬回去。”
助理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沈文琅望着前方的车尾灯,眼底翻涌着连自己都没弄懂的情绪。他原本以为,看到高途慌乱求助的样子会痛快,可此刻心里堵着的,却只有密密麻麻的烦躁——烦躁高途对颜诗萌的依赖,更烦躁自己这莫名其妙的在意。
有些东西,似乎正在朝着他无法掌控的方向,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