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铁门,在身后沉重地、缓慢地合拢,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像一口巨大的棺材盖被最终钉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声音,和……希望。走廊里惨白的灯光,被彻底吞噬,只剩下门上方通风口透进来的一线惨淡天光,斜斜地切割着狭窄、冰冷、弥漫着消毒水和人体异味的水泥走廊。
张漾穿着统一的、浆洗得发硬、散发着霉味的蓝灰色囚服,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冰碴上。手上依旧戴着冰冷的、象征法律和囚禁的金属镣铐,只是连接在腰间的一条短链上,走起路来发出单调而刺耳的、金属摩擦撞击的声响。这声音,是这里唯一的、永恒的节奏。
他被两名面无表情的看守一前一后夹着,穿过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门上只有一个小小的、焊着铁条的窥视窗。偶尔,会有窥视窗后面闪过一双眼睛,冷漠的,麻木的,好奇的,或者……带着某种不怀好意的窥探。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混合着汗味、尿臊味、铁锈味,还有某种更深沉的、绝望的气息。
他不再是自己。他是编号,是档案,是等待审判的嫌疑人。他是这庞大、冰冷、精密运转的惩罚机器里,一颗微不足道、身不由己的齿轮。
他被带到一个狭窄的单间门口。铁门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硬板床,一个蹲便器,一个锈迹斑斑的水龙头。墙壁斑驳,布满了潮湿的水渍和前人留下的、各种难以辨认的划痕。空间狭小到几乎无法转身。
“进去。”身后的看守推了他一把。
张漾踉跄着走进去,身后的铁门立刻被关上,落锁。咔哒一声,清脆,决绝。
他背靠着冰冷的铁门,缓缓滑坐到同样冰冷的地上。手铐的链子哗啦作响。他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觉得累,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无边无际的疲惫,像铅水一样灌满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高墙。电网。铁门。镣铐。
他真的进来了。以这样一种方式。和他无数次的噩梦一样,又不一样。梦里只有恐惧,而现在,恐惧之外,更多的是麻木,是空洞,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被判了死刑的囚徒,在踏上绞刑架前,反而获得了某种病态的安宁。因为结局已定,无需再挣扎。
脑海里,像默片一样,反复播放着仓库里最后的画面。李珥肩头那柄刺目的改锥,不断扩大的、暗红色的血迹,她苍白如纸的脸,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还有许弋疯狂扭曲的面孔,自己掐住他脖子时,那种灭顶的愤怒和几乎要挣脱理智束缚的杀意……
他闭上眼,用力甩了甩头,想把这些画面驱散,但它们反而更加清晰。耳边仿佛还回响着救护车刺耳的鸣笛,警察威严的呼喝,手铐冰凉的触感,以及陈律师最后那个几不可见的、沉重的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
李珥……她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痛楚。他猛地蜷缩起身体,将头深深埋进膝盖里,双手抱紧了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从心底不断涌出的、冰冷的恐慌。
手术?抢救?危急?她现在在手术室里吗?还是……已经……
不!不能想!他不敢想!
可是,他怎么能不想?她是被他拖累的!她是替他挡了那一击!如果她有事……他就算死一千次,一万次,也无法赎罪!
“李珥……”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滚烫的,带着咸腥的味道,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用力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更大的声音,但肩膀却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承)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铁门外定时响起的、沉闷的巡逻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的、不知是争吵还是哭泣的声音,提醒着他时间的流逝。光线从通风口的那一线,由惨白变成昏黄,再由昏黄彻底沉入黑暗。夜晚降临了。
黑暗带来了更深的寒冷和死寂。单间里没有灯,只有铁门上方那个窥视窗,透进来一点点走廊里彻夜不灭的、昏黄的灯光,将门上的铁栏杆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道道囚禁灵魂的栅栏。
张漾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墙角,手脚冰冷,身体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发抖。他没有睡,也睡不着。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却没有焦点。脑子里像跑马灯一样,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过去的,现在的,痛苦的,绝望的。父亲的失望,母亲的眼泪,黎吧啦明媚的笑脸,许弋疯狂的嘶吼,李珥平静的眼神,公司摇摇欲坠的大楼,警车闪烁的灯光,冰冷的镣铐,陈律师摇头的瞬间……
所有的一切,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终点——他脚下的这片冰冷的水泥地,和头顶这方窄小的、被铁条分割的天空。
他失败了。彻彻底底地失败了。他没能站起来,反而把自己送进了监狱,还差点……害死了李珥。他答应了黎母要“往前走”,答应了李珥要“站起来”,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把他推向更深的深渊。
他算什么男人?他算什么承诺?
巨大的自我厌弃和绝望,像无数只冰冷的虫子,啃噬着他残存的意志。他甚至开始觉得,或许这里,才是他最终的归宿。一个罪有应得、与世隔绝的地方。至少,在这里,他不会再伤害任何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深夜,铁门外传来钥匙开锁的、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门被打开,走廊的灯光涌了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一个看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铝制饭盒。
“吃饭。”
饭盒被放在门内的地上,里面是冰冷的、糊成一团的、看不出原貌的食物,散发着一股怪异的味道。看守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重新锁上了门。
张漾没有动。他闻不到饥饿,也感觉不到渴。他看着那个冰冷的饭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闭上眼睛,将脸重新埋进臂弯。
又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天快亮了。走廊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低声的交谈。是换班?还是有新的“客人”被送进来?他漠不关心。
但很快,他听到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门外。钥匙再次响起,门被打开。这次,站在门口的不是看守,而是穿着制服的王警官,身边跟着一个看守。
“张漾,出来。律师会见。”王警官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张漾麻木地抬起头,看着王警官。律师?是陈律师?他猛地想起陈律师昨天那个摇头,心脏骤然一缩。他挣扎着,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站起来。因为蜷缩太久,双腿麻木刺痛,差点摔倒。
看守上前,给他重新戴上了连接着腰链的手铐,然后押着他,走出了单间。
穿过同样冰冷漫长的走廊,他被带到了律师会见室。一个狭小的、用厚玻璃隔开的房间,两边有通话装置。玻璃对面,陈律师已经等在那里,脸色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沉重,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看到张漾进来,陈律师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但隔着玻璃,没有立刻说话。
张漾在玻璃这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被铐在椅子扶手上。他看着陈律师,喉咙发紧,想问,却不敢问。只是用眼神,传递着无声的、巨大的恐慌和询问。
陈律师拿起通话器,张漾也颤抖着手拿起自己这边的话筒。
“张总,”陈律师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带着一丝沙哑,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缓慢、沉重,“李珥女士……手术做完了。”
张漾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陈律师。
“手术很复杂,持续了六个多小时。那柄改锥……伤到了肩胛骨和重要的血管、神经,失血过多,一度心脏停跳……”陈律师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张漾的心上,“虽然抢救回来了,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
“但什么?!”张漾几乎要把话筒捏碎,嘶哑地追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陈律师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张漾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但神经损伤严重,左臂和左手的运动功能……可能永久性受损。而且,因为失血和休克时间过长,脑部有一定程度的缺氧损伤,目前还在昏迷中,没有苏醒。医生表示,即使醒来,也可能有严重的后遗症,包括……认知障碍,或者……失忆。”
“嗡——!”
张漾的脑子,像是被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感觉,都在这一刻消失了。他只能看到陈律师的嘴唇在动,却听不见任何声音。耳边只有尖锐的、持续不断的耳鸣,像一根烧红的铁丝,贯穿了他的颅腔。
神经损伤……永久性受损……昏迷……后遗症……失忆……
这些冰冷的、残酷的词汇,像一把把烧红的匕首,反复捅刺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他张着嘴,想要呼吸,却感觉空气像被抽干了,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握着话筒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不……不可能……不会的……
李珥……那个总是那么平静,那么清醒,那么有办法的李珥……怎么会变成这样?左臂和手……永久性受损?她以后怎么办?昏迷?失忆?她会不会……再也记不起他是谁?记不起他们之间发生过的所有一切?包括那些不堪的,痛苦的,以及……最后这惨烈的一击?
是因为他!都是因为他!如果不是他,她不会去烧日记,不会被许弋盯上,不会去那个该死的仓库,更不会……替他挡下那一刺!
是他!是他毁了她!用他的自私,他的懦弱,他的罪孽,彻底毁了她的人生!
“噗——”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咙,他死死咬住牙,将那股铁锈般的味道咽了回去,但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手铐的链子哗啦作响。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冲出眼眶,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低下头,将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凉的玻璃隔板上,发出压抑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破碎的呜咽。
“张总!张漾!你冷静点!”陈律师急切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但张漾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巨大的、灭顶的愧疚和绝望,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扼住了他的心脏,将他拖入了无边的、冰冷的黑暗深渊。他宁愿许弋那一刺,是扎在他自己身上!他宁愿现在躺在医院昏迷不醒、可能永远残废的人,是他自己!
“她……她现在……在哪?”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在ICU,重症监护室。有专人看护。她家人……也从外地赶过来了。”陈律师的声音带着不忍,“张总,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你必须振作。你自己的事,还没完。许弋那边,精神鉴定的初步结果出来了,重度精神分裂症,伴有暴力倾向和偏执妄想,案发时处于发病期,辨认和控制能力严重受损。这意味着,他很可能不负刑事责任,而是被强制医疗。”
不负刑事责任?强制医疗?
张漾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和泪水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骇人的光芒。那个差点杀了李珥,毁了她一生的疯子,竟然可以不负刑事责任?就因为他是疯子?!
“那……我呢?”他声音冰冷地问。
“你这边,情况比较复杂。”陈律师语气凝重,“你的行为,明显超过了必要限度,涉嫌故意伤害。但考虑到你是为了制止正在进行的、严重危及他人生命的暴力犯罪,具有防卫性质,而且许弋本身是行凶者,精神状态异常,这些都会是法庭考量的因素。另外,李珥女士的伤情鉴定是关键。如果最终鉴定为重伤,你的刑期……可能会不短。但如果是防卫过当,且有自首情节(主动报警),加上你之前的主动陈述,以及许弋的过错在先,法官或许会从轻或减轻处罚。但这都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法庭的裁决。”
刑期。不短。
张漾听着这些冰冷的法律术语,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坐牢?多久?三年?五年?十年?对他来说,还有什么区别吗?李珥可能永远无法恢复,他的人生,早已在仓库里那把改锥刺下的瞬间,就被判了无期徒刑。身体的囚禁,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迟来的匹配罢了。
“陈律师,”他缓缓开口,声音是死寂后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帮我做两件事。”
“你说。”
“第一,把我名下‘新途’所有的股权,我个人的所有存款、房产、车辆……所有能动用的资产,全部变现。成立一个信托基金,指定受益人是李珥。用于她后续的治疗、康复,和……以后的生活。不管法院怎么判,赔偿也好,补偿也好,这是我欠她的。必须给她。”
陈律师看着他,眼神复杂,缓缓点了点头:“好,我尽力去办。但需要她本人或家人同意,以及法院的执行。”
“第二,”张漾抬起头,隔着模糊的泪水和冰冷的玻璃,看着陈律师,眼神空洞,却异常清晰,“帮我联系王警官。我要见负责黎吧啦案复查的专案组。我有新的情况,要补充。”
陈律师愣住了:“新的情况?什么情况?”
张漾没有回答,只是移开目光,望向会见室墙角那盏惨白的日光灯,灯光在他空洞的眼中,折射不出任何光彩。
“关于十年前,仓库那晚,”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宣读某种判决,“我到底,对黎吧啦,说过些什么。我记得了。”
陈律师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他看着玻璃对面那个形容枯槁、眼神死寂,却仿佛卸下了最后一层伪装、露出了最真实、也最不堪内核的男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张漾没有看他,只是慢慢放下了话筒。手铐的链子垂落,发出冰冷的轻响。他最后看了一眼陈律师,那眼神里,有解脱,有认命,也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对自己最后的审判。
然后,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抽空了所有灵魂的、等待最终刑期的雕塑。
玻璃这边的陈律师,缓缓放下了话筒,看着张漾,良久,才沉重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张漾的要求,以及那句“我记得了”。
他知道,有些真相,一旦被揭开,就再也无法掩埋。而有些人,选择了用最残酷的方式,将自己献祭给过去,也献祭给……那个可能永远无法醒来的未来。
会见时间到了。看守走了进来,示意张漾起身离开。
张漾顺从地站起来,任由看守给他调整手铐,押着他,转身走向门口。在即将踏出会见室的刹那,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用极低的声音,对着空气,或者说,是对着玻璃那边或许还在看着他的陈律师,喃喃说了一句:
“告诉她……对不起。还有……忘了我。”
然后,他迈步,重新走回了那条冰冷、漫长、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脚步声和镣铐声,在死寂中回响,渐行渐远,最终,被厚重的铁门,彻底吞噬。
走廊尽头,那片从高墙电网外透进来的、惨淡的天光,似乎,又黯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