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黑暗的地下室回到图书馆据点,已经过去了三天。
周柒腿上的伤口愈合得很快,快得不合常理。陈温每天为她换药时,都会盯着那道已经开始结痂的伤痕看很久,像是在研究某种异常现象。
“按理说这种深度,至少需要一周。”陈温说,手指轻按伤口边缘,“但你三天就快好了。”
周柒坐在旧报刊阅览室褪色的沙发上,任由陈温处理伤口。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图书馆院子里有几棵半枯的树,叶子掉光了,枝干在灰白天空下画出脆弱的线条。
“体质。”她简短地回答。
“不只是体质。”陈温包扎好伤口,抬起头,“那天在地下室,你受伤后不到两小时就能正常行走。这不符合生理规律。”
周柒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收回腿。
陈温也不追问。她习惯了周柒的沉默,就像习惯了末日里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检查武器。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有些答案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们还活着。活着,就有继续的资格。
午餐是韩梨分配的,精确到克的压缩饼干,搭配维生素片和每人半瓶水。秦月拿着自己那份,小口小口地啃,眼睛时不时瞟向周柒的方向。
“小柒的伤...真的没事了吗?”她小声问林伊。
林伊腰间的伤口还在恢复期,她靠坐在墙边,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应该没事了,小温处理得很好。”
周屿楠蹲在窗边,监视着外面的街道。他手里的撬棍已经换了第三根,前两根在一次遭遇战中损坏了。听到林伊的话,他头也不回地说:“那家伙的恢复能力本来就不是正常人。”
“注意措辞。”陈温冷淡地说。
“我说的是事实。”周屿楠回头,瞥了周柒一眼,“正常人能徒手敲碎感染者的颅骨?能一跳两米高?能三天愈合这种伤?”
周柒慢吞吞地吃着饼干,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像是没听见。
江煜坐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下,把手里还没开封的一小块巧克力递过去:“周柒同学,这个...给你。”
周柒看了看巧克力,又看了看江煜,摇头。
“你受伤了,需要补充能量...”江煜坚持。
“不用。”周柒说,声音平淡。
江煜的手僵在半空,有点尴尬。陈温走过来,拿过巧克力,撕开包装,掰成两半,一半塞回江煜手里,另一半直接递到周柒嘴边。
“吃。”她命令。
周柒看了看嘴边的巧克力,又看了看陈温不容拒绝的表情,慢慢地张开嘴。陈温把巧克力塞进去,动作算不上温柔。
“谢谢。”周柒含含糊糊地说,脸颊因为咀嚼而微微鼓起。
陈温转身走开,嘴角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下午,韩梨召集了一个简短的会议。他用单手在图书馆找到的白板上画出附近区域的简图,标注了几个点。
“根据过去一周的观察,感染者的活动有明显的昼夜规律。”他用马克笔圈出几个区域,“白天它们大多集中在这些建筑内部,晚上则会在街道上游荡。但也有例外——”
他在图书馆正门对面的便利店上打了个叉。
“这里,无论白天黑夜,都没有感染者靠近。我观察了三天,没有一只进入便利店半径十米范围内。”
“为什么?”周屿楠问。
“不确定。”韩梨说,“可能里面有让它们厌恶的东西,也可能...里面有让它们害怕的东西。”
“危险?”林伊皱眉。
“或者机会。”陈温接话,“如果那里有它们不敢靠近的东西,那东西可能对我们有用。”
韩梨点头:“我建议去查看。但风险未知。”
“我去。”周屿楠立刻说。
“我也去。”陈温起身。
“不。”周屿楠反对,“你和林伊留下,照顾伤员。”
“林伊在恢复,秦月需要保护,江煜和韩梨一个战五渣一个残疾。”陈温冷静地列举,“实际能出去探索的只有你、我、和周柒。”
周屿楠想反驳,但发现她说的是事实。
“那就三人去。”林伊做出决定,“但要小心,有任何不对立刻撤退。”
“我也——”江煜刚开口。
“你留下。”陈温和周屿楠同时说。
江煜闭上嘴,脸上有受伤的表情。
周柒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在陈温看向她时,轻轻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一天中光线最好的时候,三人出发了。
图书馆和便利店只隔一条街,直线距离不到五十米。但在末日,五十米可能意味着生与死的距离。
周屿楠打头,撬棍握在手中。陈温居中,水果刀已经出鞘。周柒殿后,她什么都没拿,但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那是随时可以攻击或防御的姿态。
街道上一片死寂。几辆废弃的汽车停在路中间,车窗破碎,车门大开。地上有干涸的暗色痕迹,分不清是血迹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贴着建筑外墙移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周屿楠不断扫视四周,陈温注意着楼上窗户,周柒则主要看地面和阴影处——那里可能藏着危险。
走到街中间时,周屿楠突然停下,举起手。
陈温和周柒立刻停步,背靠背站立,形成一个防御三角。
“怎么了?”陈温低声问。
周屿楠没回答,只是盯着前方。顺着他视线看去,便利店门口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感染者。更小,更敏捷。
一只猫。
灰白条纹的野猫蹲在便利店破碎的玻璃门边,正悠闲地舔着爪子。看到他们,它抬起头,黄色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然后轻巧地跳上旁边的垃圾桶,消失在后巷。
“猫...”陈温喃喃,“这附近居然还有活着的动物。”
“奇怪。”周屿楠说,“感染者不吃动物吗?”
“资料不足。”周柒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猫能活下来,说明这里确实安全。”
他们继续前进,很快来到便利店门口。正如韩梨观察的那样,周围十米内没有任何感染者的痕迹,连尸体都没有。
便利店里面很暗,货架大多倒了,商品散落一地。但奇怪的是,没有任何腐败的气味,在这种温度下,如果有食物腐烂,味道应该很浓。
“分开检查。”周屿楠说,“我左边,陈温中间,周柒右边。保持距离,互相能看见。”
陈温点头,周柒已经走向右边的货架。
便利店里安静得可怕。陈温踩着破碎的包装袋和玻璃渣,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的眼睛快速扫过货架,寻找有用的东西,药品,瓶装水,密封食品。
大部分东西都不能用了。但她在一个倒下的货架下找到了几瓶没破的矿泉水和几包真空包装的坚果。她蹲下身去拿,就在这时,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陈温立刻站直,刀横在身前:“什么声音?”
周屿楠从左边探出头:“不是我。”
两人同时看向右边。周柒站在最里面的货架前,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周柒?”陈温叫她。
周柒缓缓转身,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小盒子。那是一个便携式冷藏盒,通常用来装需要低温保存的药物。
“找到了。”她说。
“找到什么?”周屿楠走过去。
周柒打开盒子。里面不是药,而是一个U盘,几张手写的笔记,还有几个装着透明液体的小玻璃瓶。瓶子上贴着标签,字迹潦草,但能勉强辨认。
“样本α-7”
“抑制反应阳性”
“警告:不稳定”
陈温拿起一张笔记,上面画着复杂的化学式和观察记录。日期是病毒爆发前两周。
“这是...研究记录?”她皱眉。
“有人在这里做实验。”周屿楠说,“在便利店?”
周柒拿起一个玻璃瓶,对着光看。液体在瓶中微微晃动,泛着淡蓝色的光泽。“气味...”她轻声说,“和感染者不一样。”
陈温凑近闻了闻,确实有一种淡淡的类似消毒水但更刺鼻的气味。不算难闻,但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
“所以是这个味道让感染者不敢靠近?”周屿楠猜测。
“可能。”陈温小心地把瓶子和笔记放回冷藏盒,“带回去给韩梨看看,他可能知道这是什么。”
他们又搜索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些有用的物资。几包没开封的电池,一个还能用的手电筒,一把多功能军刀。陈温还从一个倒塌的收银台下面找到了一小盒巧克力——和周柒之前吃的是同一个牌子。
她把巧克力装进口袋。
正准备离开时,周柒突然说:“等等。”
她走到便利店最深处,那里有一个员工休息室的门。门关着,但没锁。周柒推开门,里面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有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个穿着便利店制服的中年女人,搂着一个十几岁的女孩,两人笑得很开心。
相框旁边,有一个笔记本。
周柒拿起笔记本,翻开。里面不是研究记录,而是日记。
“3月15日,妈妈今天又加班到很晚。她说店里来了几个奇怪的人,在后面的仓库里放了一些设备...”
“3月18日,妈妈不让我去店里了。她说那些人很危险,让我待在家里...”
“3月22日,妈妈没回来。电话打不通...”
日记到这里中断了。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拍立得照片,是那个女孩和妈妈的合影,背景就是这个便利店。照片背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妈妈工作的地方。”
周柒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笔记本,放回桌上。
“怎么了?”陈温走到门口。
周柒摇头:“没什么。”
但陈温看到了她手中的照片。周柒犹豫了一下,把照片递给她。陈温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把照片还给她。
周柒把照片小心地放进冷藏盒,和那些样本放在一起。
三人带着找到的东西返回图书馆。走出便利店时,那只灰猫又出现了。它蹲在街对面的围墙上,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开,然后跳下墙,消失在废墟中。
样本和笔记在团队中引起了激烈的讨论。
“从化学式看,这是一种神经抑制剂。”韩梨研究着笔记,虽然只有一只手,但他用膝盖固定纸张,依然能快速阅读,“设计用来抑制某种...过度活跃的神经反应。”
“对感染者有效?”林伊问。
“笔记上说抑制反应阳性,但没详细说明是什么反应。”韩梨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需要实验验证。”
“怎么验证?”周屿楠皱眉,“抓个感染者来试试?”
“太危险。”陈温反对,“而且我们不知道这东西有没有副作用。”
“也许可以找已经死亡的感染者组织。”江煜小声提议,“图书馆后面有一些...尸体。”
所有人都看向他。江煜脸一红,但还是继续说:“我、我观察过,有些尸体比较完整,可能能取到样本...”
“你什么时候去的?”林伊惊讶。
江煜低下头:“守夜的时候...我想多了解它们,也许能找到弱点。”
周柒突然开口:“可以。”
所有人都看向她。这是她今晚第一次主动发言。
“什么可以?”陈温问。
“用尸体实验。”周柒说,“安全。”
韩梨思考了一下:“从风险控制角度,这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但谁去取样?”
“我去。”周屿楠说。
“我也去。”陈温起身。
“不。”周柒说,声音平淡但不容置疑,“我去。”
争论了一会儿,最后决定由周柒和江煜去,周柒负责取样,江煜负责警戒。陈温坚持要跟去,但被周柒拒绝了。
“人多,危险。”她说,“我很快回来。”
陈温盯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小心。”
深夜,周柒和江煜悄悄离开图书馆。月光很淡,云层很厚,街道上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周柒走得很稳,仿佛能在黑暗中视物。
图书馆后面有一个小停车场,那里堆着一些感染者的尸体。是前几天他们清理周边时处理的。大部分已经严重腐烂,但有几具比较新鲜。
周柒蹲在一具尸体旁,戴上从便利店找到的一次性手套,用刀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小块组织,放进密封袋。她的动作专业得让江煜惊讶。
“周柒同学...你以前学过这些?”
“没有。”周柒简短回答,继续取样,“看就会。”
取样很快完成。他们正准备返回,江煜突然拉住了周柒的袖子。
“等等...”他压低声音,“有声音。”
周柒立刻停下,侧耳倾听。确实有声音——不是感染者的嚎叫,而是更轻,更连续的...啜泣声?
声音来自停车场角落的一个小工具棚。门虚掩着,里面有微弱的光透出。
周柒对江煜做了个“待着”的手势,自己悄无声息地靠近。她从门缝往里看,然后愣住了。
工具棚里,秦月蹲在角落,抱着膝盖,肩膀微微颤抖。她面前点着一小截蜡烛,烛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满脸的泪痕。
周柒轻轻推开门。
秦月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到是周柒,松了口气,但眼泪流得更凶了。
“小、小柒...”
周柒走进工具棚,关上门,在秦月身边坐下。她没有问为什么在这里哭,只是静静地坐着,等秦月自己开口。
过了很久,秦月小声说:“我梦到妈妈了...她变成那种东西,在追我...”
周柒沉默。
“我是不是很没用?”秦月擦着眼泪,“林伊姐受伤了还在照顾大家,陈温和周屿楠一直战斗,江煜在努力变强,韩梨只剩一只手还在想办法...只有我,什么都做不了,只会害怕...”
“不是。”周柒突然说。
秦月抬头看她。
“你活着。”周柒说,声音在狭窄的工具棚里显得格外清晰,“就是有用。”
“可是——”
“恐惧,正常。”周柒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我也恐惧。”
秦月睁大眼睛:“小柒也会害怕?”
周柒点头,烛光在她眼中跳动:“害怕失去...害怕保护不了...”
她没有说下去,但秦月好像懂了。她慢慢止住哭泣,小声说:“我...我想变强。想像小柒一样强。”
“不用像我。”周柒说,“像你就好。”
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什么,递给秦月。是那块巧克力,陈温塞给她,她没吃完的那半块。
秦月接过巧克力,看着周柒在烛光下平静的侧脸,突然说:“小柒和陈温...关系很好呢。”
周柒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秦月咬了一小口巧克力,“陈温看你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她对你说话的语气也不一样。”
周柒沉默了很久,久到秦月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陈温...很亮。”
“亮?”
“像...”周柒寻找比喻,“像刀。锋利,但...有光。”
秦月似懂非懂地点头。两人在工具棚里坐了一会儿,直到蜡烛快要烧完。
“该回去了。”周柒起身,“林伊会担心。”
“嗯。”秦月跟着站起来,突然鼓起勇气,“小柒...明天可以教我一些防身的技巧吗?一点点就好...”
周柒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们回到图书馆时,陈温在门口等着。看到周柒,她走过来,压低声音:“取样顺利?”
“顺利。”周柒把密封袋递给她,“还找到了秦月。”
陈温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眼睛还红着但表情平静了许多的秦月,没多问,只是说:“韩梨在等样本。”
三人走进图书馆。韩梨已经在临时搭建的“实验台”前准备好了,其实就是一张铺着塑料布的长桌,上面摆着从各处搜集来的简陋工具。
样本实验持续到凌晨。结果是模糊的。
“确实有抑制效果。”韩梨看着试管中颜色的变化,“但这种抑制剂本身有毒性。笔记上写不稳定是有道理的——它可能杀死感染者,也可能杀死任何接触它的生物组织。”
“所以不能用?”周屿楠问。
“不能直接使用。”韩梨纠正,“但如果能找到稳定它的方法,或者降低毒性...”
“需要更多数据。”陈温总结,“更多样本,更多实验。”
“但我们已经引起了注意。”林伊忧心忡忡地说,“这几天,周围的感染者活动明显增加了。它们可能察觉到了什么。”
“那就做好准备。”周屿楠握紧撬棍,“来多少,杀多少。”
会议结束,大家各自休息。陈温负责上半夜守夜,周柒主动留下来陪她。
两人坐在图书馆二楼的窗边,透过破碎的玻璃看着外面的街道。月亮从云层中露出半边脸,给废墟镀上一层冰冷的银光。
“你和秦月说了什么?”陈温突然问。
周柒看了她一眼:“她哭了。安慰她。”
“怎么安慰的?”
“说...恐惧正常。”周柒停顿,“说我也会害怕。”
陈温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你真的会害怕?”
周柒点头,目光依然落在窗外:“害怕你死。”
陈温愣住了。这句话太直接,太赤裸,没有任何修饰或掩饰。就像周柒这个人一样。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问。
周柒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温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因为你问为什么。”
“什么意思?”
“别人不问。”周柒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夜风吹散,“林伊不问,因为她是林伊。周屿楠不问,因为他是周屿楠。江煜想问但不敢问。秦月害怕问。韩梨...用数据代替问。”
她转过头,看着陈温,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流动。
“只有你问。”她说,“问为什么冲出去,问为什么不合理,问为什么害怕...你问。”
陈温感到喉咙发紧。她想说什么,但找不到词。
“所以,”周柒继续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你不能死。你死了,就没人问了。”
陈温笑了,虽然眼睛有点酸涩:“这是什么理由...”
“我的理由。”周柒说,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她们就这样并肩坐着,在沉默中度过守夜的时间。凌晨时分,周柒突然说:“天亮了。”
陈温看向东方,地平线处确实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带着未知的危险和可能的死亡。
但她突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有人需要她活着,需要她继续问那些没人问的问题。
而她也需要那个人活着,需要那个总是用最简单的话说出最复杂真相的人,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出让她心跳漏拍的话。
晨雾从街道上升起,模糊了废墟的轮廓。
在雾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不止一个。
很多。
陈温握紧刀,周柒已经站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像准备扑击的猫。
新的一天,从战斗开始。
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