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染学园 13.
雨是在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敲在实验楼破碎的窗玻璃上,发出催眠般的节奏。但不过半小时,雨势转急,狂风卷着雨水从每道缝隙侵入,将本就阴冷的地下室浸染得更加潮湿。
林伊腰间的伤口在这种天气里隐隐作痛,她靠在堆积的纸箱上,脸色苍白,却仍努力维持着清醒。秦月蜷在她身边,已经睡着了,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韩梨坐在最靠门的角落,断臂处新换的纱布在昏暗光线中显出一圈淡色轮廓。他闭着眼,但没人认为他真的睡着了——他的呼吸频率显示他正处于高度警觉的浅眠状态。
江煜和周屿楠负责上半夜的守夜,两人守在楼梯口用课桌堆成的障碍物后,隔着缝隙监视着走廊的动静。陈温本该休息,却毫无睡意。她坐在离众人稍远的地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果刀的刀柄。
她的目光落在房间另一侧。
周柒坐在那里,和往常一样安静,一样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宽大的袖口垂下来几乎盖住整个手背。湿气让她的头发微微打颤,几缕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的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瞳孔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漆黑。
陈温已经观察她十五分钟了。周柒在这十五分钟内只眨了七次眼,呼吸频率稳定得不像活人。这种状态陈温见过很多次——是周柒的“待机模式”,大脑为了节能而关闭了大部分非必要功能。
但今天有些不同。陈温注意到,每隔两三分钟,周柒的左手指尖会轻微抽搐一下。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你也不睡?”
声音从旁边传来。陈温转头,发现江煜不知何时从守夜位置挪了过来,手里拿着半瓶水。
“睡不着。”陈温接过水喝了一小口,“雨声太吵。”
“是啊...”江煜也坐下来,视线同样飘向周柒的方向,“她在看什么?”
“什么都没看。”陈温说,“只是在发呆。”
江煜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她...真的没事吗?我是说,自从韩梨那件事之后...”
陈温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三天前的场景——周柒用消防斧斩断韩梨手臂时的眼神。那不是疯狂,而是一种令人战栗的绝对空白。仿佛在执行程序,删除错误代码。
“她如果有事,我们早就都死了。”陈温最终说,语气是她惯有的冷静,“能在那样的状态下精准砍断手臂而不伤到动脉,需要的不是情绪,是极致的手术刀般的控制力。”
江煜似乎被这个答案说服了,又似乎更加不安。他低下头:“我只是...担心。”
“担心没用。”陈温站起身,“我去换周屿楠,他需要休息。”
她走向障碍物时,刻意绕了点路,从周柒面前经过。周柒的视线没有跟随她,但陈温确定她注意到了——因为在她经过的瞬间,周柒指尖的抽搐停止了。
后半夜,雨更大了。
陈温和周屿楠并排坐在障碍物后,听着外面风雨交加的声音。偶尔有闪电划过,将走廊照得惨白一片,随即是沉闷的雷声。
“妈的,这鬼天气。”周屿楠低声骂了一句,“那些东西应该不会出来了吧?”
“不确定。”陈温说,“我们没有足够数据判断天气对它们的影响。”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什么数据不数据的。”周屿楠白了她一眼,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怒气。经过这些天的生死与共,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建立在互相嘲讽基础上的信任。
陈温没理他,耳朵捕捉着雨声之外的动静。突然,她身体一僵。
“听到什么了?”周屿楠立刻警觉。
陈温举起手示意他安静,侧耳细听。在雨声的间隙,有一种声音——拖沓的,湿漉漉的摩擦声,从楼上传下来。
不止一个。
“上面。”陈温低声说,握紧了水果刀。
周屿楠已经抓起了撬棍。两人迅速而无声地退到房间中央,叫醒了其他人。
“什么情况?”林伊强撑着坐起来,手按在腰间的伤口上。
“楼上有动静。”陈温言简意赅,“可能在往下走。”
韩梨已经睁开眼睛,用单手撑起身子:“楼梯口封死了吗?”
“用实验台顶着,但不一定能挡住太多。”周屿楠说,“如果它们从二楼窗户爬进来,再下到一楼...”
话没说完,一声巨响从楼上传来——是重物倒塌的声音,接着是玻璃破碎的哗啦声。
“它们进来了。”韩梨冷静判断,“数量不详,建议立即撤离。”
“外面下着暴雨!”江煜压低声音,“而且天黑了,我们看不清——”
“留在这里更危险。”陈温打断他,“楼梯口一旦被突破,我们会被困死在这个房间。”
林伊咬牙站起来:“韩梨说得对,走。带上必要的东西,轻装。”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撞击声从他们头顶的天花板传来。灰尘簌簌落下,水泥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它们发现我们了。”周屿楠脸色难看。
“走后门,穿过走廊去另一侧的备用楼梯。”韩梨已经背起了装有药品和食物的包,虽然只有一只手,动作却异常利落。
秦月被吓醒了,紧紧抓着林伊的衣角。江煜扶住林伊,周屿楠开路,韩梨断后,陈温则一把拉起还在发呆的周柒。
“走了。”她说,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周柒抬起头,眼神缓慢地聚焦。她看了看陈温拉着自己手腕的手,又看了看天花板,然后点了点头。
一行人冲出房间,进入黑暗的走廊。应急灯在走廊尽头闪着幽绿的光,反而让阴影更加深重。雨声在这里变小了,但取而代之的是头顶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和拖拽声。它们正在下楼,正朝他们而来。
“快!”周屿楠低吼,撬棍已经横在身前。
他们刚跑到走廊中段,前方转角处突然晃出一个影子。
那东西曾经是人,但现在只剩下半边脸和一条拖着地的腿。它看到活人,发出嗬嗬的兴奋声音,猛地扑了过来。
周屿楠迎上去,撬棍挥出,精准地砸碎了它的头颅。但更多的影子从转角涌出——三个,五个,更多。
“退!退回去!”林伊喊道。
但后方也传来了声音。他们被堵在了走廊中间。
陈温感到周柒的手腕在她掌心抽动了一下。她转头,看到周柒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亮了一瞬。
“周柒,不要——”陈温话没说完。
周柒已经挣脱了她的手,向前冲去。她的动作毫无预兆,快得像一道影子,宽大的袖子在奔跑中如翅膀般展开。
陈温只看到她的背影没入前方的黑暗,然后传来一连串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那是骨头被击碎的声音,是肉体被撕裂的声音,是某种坚硬物体——也许是手肘,也许是膝盖——撞击颅骨的闷响。声音密集而高效,没有惨叫,没有停顿,只有纯粹的,机械般的清除作业。
十秒。也许十五秒。
声音停了。
周柒从阴影中走回来,袖子沾满了暗色的液体,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她的呼吸平稳得不可思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刚刚去扔了个垃圾。
前方走廊空了。七具扭曲的尸体堆在转角处,每一具的头颅都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
周屿楠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江煜脸色惨白。秦月把脸埋在林伊肩膀上,不敢看。
只有韩梨用他那种分析性的目光看着周柒,以及她身后那条用死亡铺就的通道。
“效率惊人。”他低声说。
陈温走到周柒面前,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谁让你冲出去的?”
周柒眨了眨眼,似乎不理解这个问题:“...清除威胁。”
“你可能会死!”
“不会。”周柒平静地说。
陈温盯着她,突然感到一股无名的怒火。她想说什么,想摇晃这个看起来像人偶一样的女孩,想问她到底把生命当成什么——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但林伊的声音打断了他们:“没时间了,快走!”
后方的感染者已经逼近。周柒刚才清理出的通道给了他们机会。一行人冲过转角,冲向备用楼梯。
雨夜中,他们逃出了实验楼,冲进了瓢泼大雨里。
他们在大学城的另一栋建筑里找到了暂时的栖身之所。一栋半塌的图书馆副楼。二层有一间完好的期刊阅览室,窗户虽然破碎,但门还算坚固。
周屿楠和江煜用书架堵住了门和窗户。韩梨检查了林伊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秦月缩在角落,浑身湿透,瑟瑟发抖。陈温找了条不知道谁留下的旧毯子扔给她,然后开始检查自己的武器。
周柒坐在离所有人最远的地方,背靠着墙壁,低着头。她在拧自己袖子上的水,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陈温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了过去。
“伸手。”她说。
周柒抬起头,眼神茫然。
“你的手,伸出来。”陈温重复,语气是不容拒绝的。
周柒迟疑了一下,伸出右手。袖口卷起后,露出手腕和小臂。上面有几道新鲜的擦伤和淤青,是在刚才的战斗中留下的。
陈温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酒精棉片和创可贴。这些是从医务室搜刮来的珍贵物资,用一点少一点。但她毫不犹豫地撕开包装,开始给周柒处理伤口。
酒精接触到伤口时,周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陈温注意到了,但没停手。
“疼吗?”她问。
周柒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
“说谎。”陈温平静地说,“你的脉搏加快了。”
她确实能感觉到,手指下那个纤细手腕的脉搏,很细微的变化,但确实存在。
周柒不再否认,只是看着她为自己贴好创可贴,然后开始处理另一只手臂的擦伤。
“为什么冲出去?”陈温再次问,这次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周柒盯着自己手臂上的创可贴:“...最有效率的方案。”
“如果被包围了呢?如果数量比你估算的多呢?如果其中有那种‘会思考’的变体呢?”陈温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你会死,周柒。不是理论上,是真的会死。”
周柒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你也会。”
陈温的手停住了。
“如果你死了,”周柒继续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读说明书,“团队生存概率降低。林伊受伤,秦月战斗力低,江煜不稳定,周屿楠冲动,韩梨失去手臂。你是必要的。”
“所以你是为了保护我?”陈温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保护必要战力。”周柒纠正,“你是必要的。”
陈温盯着她,突然笑了。那是一种没有温度的笑:“你知道吗,周柒,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真的不懂,还是假装不懂。”
周柒困惑地看着她。
“算了。”陈温收起医疗用品,“伤口不要沾水,明天我再检查。”
她起身要走,周柒突然拉住了她的衣角。
动作很轻,几乎感觉不到。但陈温停下了。
“...谢谢。”周柒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陈温没有回头:“不用谢。我只是在做必要的事。”
她走回房间另一侧,感觉周柒的目光一直跟着她。
雨还在下。夜深了。
接下来的两天相对平静。他们在图书馆副楼建立了临时据点,轮流外出搜寻物资,加固防御。林伊的伤口开始愈合,秦月也逐渐从惊吓中恢复。韩梨用他的智慧和有限的工具设计了一套简易警报系统。用线和空罐子做成,虽然原始,但有效。
周屿楠和江煜的关系微妙地改善了。也许是因为共同经历了生死,也许只是因为疲惫到没力气争吵。他们现在可以并肩作战而不互相嘲讽。大部分时间。
周柒依然是那个周柒。发呆,战斗,吃饭,睡觉。循环往复。
但陈温注意到一些细微的变化。
周柒开始在她守夜时,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不说话,不交流,只是存在。有一次陈温故意换了位置,周柒也在几分钟后不动声色地挪了过来。
还有一次,陈温在检查武器时,发现自己的水果刀被磨过了。刀刃比之前锋利,握柄也被仔细擦拭过。她问了一圈,没人承认。直到她看到周柒袖口沾着的一点点金属粉末。
最明显的变化发生在一个午后。
那天陈温负责清理二楼的一间办公室,希望能找到有用的东西。周柒主动跟了上来,虽然没说话,但显然是要一起行动。
办公室很乱,文件散落一地,桌椅翻倒。陈温小心地翻找抽屉,周柒则站在窗边,警戒着外面的情况。
“这里。”陈温从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几包未开封的饼干和一瓶维生素片,“还算有收获。”
她把东西装进背包,起身时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相框。玻璃碎了,里面的照片滑出来。
陈温弯腰捡起。那是一张合影,五六个人穿着实验室白大褂,对着镜头笑。背景是某个大学的生物实验室,墙上贴着复杂的分子结构图。
照片背面有字:“基因编辑项目组,摄于项目启动日。愿科学照亮未来。”
陈温盯着那行字,突然感到一阵讽刺。科学确实照亮了未来——照出了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她准备把照片扔掉,却听到周柒说:“...等一下。”
周柒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照片,盯着看了很久。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那些笑脸,动作几乎可以称得上温柔。
“认识?”陈温问。
周柒摇头,但依然看着照片:“他们...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周柒的声音很轻,“他们笑着...以为在创造未来。”
陈温沉默。这是她第一次听周柒说这么多话,而且是关于这种...哲学性的话题。
“也许他们中有人知道。”陈温说,“也许有人提出了警告,但被无视了。人类总是这样,看到好处就看不到风险。”
周柒抬起头,看着她:“你讨厌人类?”
“我讨厌愚蠢。”陈温纠正,“而人类的大部分行为,都可以归类为愚蠢。”
周柒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是人类。”
“你是。”陈温承认,“但你不愚蠢。你是...”她寻找合适的词,“...高效的。在某些方面。”
这几乎是赞美了。陈温自己都惊讶会说出口。
她眨了眨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照片。但陈温注意到,她的耳尖微微发红。
“该回去了。”陈温打破沉默,“林伊该换药了。”
周柒点点头,把照片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口袋。这个举动让陈温挑眉,但她没说什么。
下楼时,周柒突然说:“你不一样。”
陈温转头:“什么?”
“你说讨厌愚蠢。”周柒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响,“但你会救秦月,会照顾林伊,会...给我处理伤口。”
“那是出于理性判断。”陈温说,“团队存活需要每个成员保持最佳状态。”
“是吗?”周柒问。
陈温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陈温梦见了一些事情。
梦里她回到病毒爆发前,在钢琴社的练习室。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她在弹一首复杂的曲子,周屿楠。那时候他们还只是互相看不顺眼的同学。靠在门口,嘴上说着嘲讽的话,但眼神里有她当时没注意到的其他东西。
然后画面一转,是混乱的校园,是逃亡,是死亡。是周柒第一次在她面前战斗的样子,那种绝对的,非人的效率。
梦里周柒问:“你为什么看着我?”
陈温回答:“因为你不合理。”
“不合理是错误吗?”
“不合理是危险。”
梦醒了。陈温睁开眼睛,看到阅览室里昏暗的天花板。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秦月和林伊睡在一起,周屿楠和江煜在门口守夜,韩梨在角落整理物资。
周柒坐在窗边,背对着房间,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她的头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微光。
陈温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在观察周柒,周柒也在观察她。
这是一种无声的,缓慢的相互测绘,就像两个来自不同星系的探测器,试图理解对方的基本运行法则。
而在这个过程中,有些东西正在改变。
改变发生在三天后。
那天他们决定冒险去更远的地方搜寻药品。林伊的伤口有感染的迹象,需要抗生素。韩梨根据地图规划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但强调“相对”这个词。
“这一片区域我们没探索过,风险系数比之前高37%。”他说,“建议两人一组行动,保持无线电联络,遇到任何异常立即撤退。”
分组时,周柒直接站到了陈温身边。
周屿楠挑眉:“哟,现在你们俩成固定搭档了?”
“效率最高。”周柒平静地说。
陈温没反对。事实上,她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周柒的存在——那种沉默的,但绝对可靠的存在。
他们这组的目标是八百米外的一家小药店。周屿楠和江煜去另一方向的超市,韩梨,林伊和秦月留守据点。
出发时天气尚可,但走到一半,天阴了下来。
“要下雨。”陈温抬头看天,“加快速度。”
他们小跑前进,避开主干道,穿行在小巷和建筑后方。周柒始终领先她半个身位,眼睛扫视着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窗户。她的战斗状态已经部分启动——陈温能从她的呼吸节奏和肌肉紧张度判断出来。
药店的门半开着,里面一片狼藉。货架倒了一地,药品散落各处。好在大部分包装完好,没有被污染。
“找抗生素,任何种类的都要。”陈温说,开始翻找。
周柒守在门口,警惕着外面的动静。几分钟后,她说:“有声音。”
陈温立刻停手,侧耳倾听。确实有声音——拖沓的脚步声,从街角传来,正在接近。
“几个?”她低声问。
周柒倾听片刻:“...不确定。三个以上。”
“拿上找到的,撤退。”陈温把几盒药塞进背包,同时周柒已经从货架上扫下更多药品,看都不看就扔进自己的包里。
他们从药店后门离开,进入一条狭窄的后巷。计划是绕路返回,避开正面的威胁。
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刚跑出小巷,他们就迎面撞上了一群感染者。
不是普通的感染者。它们的动作更协调,眼神——如果那还能称为眼神的话——更聚焦。其中有两只的皮肤上有着熟悉的暗紫色网状纹路。
“变体。”陈温咬牙,“跑!”
他们转身冲向另一条路,但感染者已经发现他们,发出兴奋的嚎叫追了上来。更糟的是,叫声引来了更多——从旁边的建筑里,从巷子深处,阴影中涌现出更多扭曲的身影。
“被包围了!”陈温喊道,水果刀已经握在手中。
周柒没有回答。她停下脚步,挡在陈温面前,袖口卷起,露出纤细但紧绷的小臂。她的眼睛快速扫视周围,大脑显然在进行高速计算。
“左边,薄弱。”她说,“我开路,你跟着。”
“不行,数量太多——”
周柒打断她,“可行。现在,走。”
她冲了出去,不是直线,而是一种难以预测的之字形路线。陈温紧随其后,看到周柒的手,肘,膝盖都变成了武器,每一击都精准地破坏感染者的平衡或直接击碎要害。
她们像一把刀切开黄油般穿过第一层包围,但前方还有更多。而且那些变体显然更聪明,它们不急于进攻,而是试图绕到侧面和后方。
“周柒,右后方!”陈温喊道,同时挥刀刺穿了一个从侧面扑来的感染者的眼睛。
周柒没有回头,但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一脚踹飞了那个试图偷袭的变体。但这一下让她的节奏乱了,更多的感染者趁机扑上来。
陈温看到周柒被抓住了手臂——那只袖子过长的,总是碍事的手臂。感染者张嘴就要咬下,周柒用另一只手击碎了它的下巴,但又有两只抓住了她的肩膀。
那一刻,陈温的计算系统崩溃了。
她一直以来的信条是理性,效率,生存概率。但在那个瞬间,所有这些都被一种更原始的东西覆盖——她冲了过去,不是选择最安全的路线,不是攻击最脆弱的目标,而是直接冲向了抓住周柒的那两只感染者。
水果刀刺进一只的眼窝,拔出,再刺进另一只的太阳穴。动作粗暴,毫无优雅可言,但有效。
她拉起周柒:“走!”
周柒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她看着陈温,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时间不允许她们交流。更多的感染者围了上来。
她们背靠背战斗。陈温负责前方和左侧,周柒负责后方和右侧。他们的呼吸渐渐同步,动作开始互补。陈温知道周柒下一步会做什么,周柒也知道陈温需要什么掩护。
这是一种奇异的默契,不是通过语言,而是通过无数次共同战斗培养出的本能。
但他们依然在寡不敌众。陈温的手臂被划伤了,周柒的腿上也在流血。包围圈在缩小。
然后陈温看到了那个——一扇半开的铁门,通往某栋建筑的地下室。也许是停车场,也许是储物间。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唯一的出路。
“那里!”她喊道,“我掩护,你冲过去!”
“不。”周柒说,“一起。”
“别废话!”陈温推了她一把,同时迎向最密集的一群感染者。她的刀法已经毫无章法,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周柒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陈温永远不会忘记——然后冲向铁门。她清理了门口的几只感染者,拉开铁门,然后回头喊:“陈温!”
陈温转身就跑,身后是追赶的脚步声。她冲进铁门,周柒立刻关上,用身体顶住。外面传来撞击声,但铁门很坚固,暂时挡住了。
黑暗。寂静。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陈温靠着墙滑坐到地上,感到手臂火辣辣地疼。伤口不深,但需要处理。
“你受伤了。”周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你也是。”陈温说,“腿怎么样?”
“不影响行动。”周柒在她身边坐下。陈温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听到她的心跳——很快,但正在逐渐平复。
他们沉默地坐了很长时间。外面的撞击声渐渐停止,感染者们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