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沧海桑田,五行山云雾沉沉。
巍峨大山压断凌霄旧梦,昔日大闹天宫、无人能敌的齐天大圣,此刻被万丈佛力禁锢,四肢深陷山石之中,动弹不得。
山风凛冽,卷着碎石枯枝,日日磨蚀着他的锐气,却磨不灭眼底残存的桀骜火光。
孙悟空耷拉着眉眼,蓬松的棕褐色毛发沾满尘土,耳边只剩风声呼啸。
五百年了,天宫无人念他,妖魔无人记他,三界众生只记得那个狂妄犯上、被佛祖镇压的妖猴,无人知晓他当年一腔赤诚,不过是想要一份平等自在。
正当他百无聊赖,暗自烦闷之际,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顺着山道传来。
不同于凡人的笨拙、神仙的端肃,脚步声清脆灵动,带着鲜活的暖意,穿透终年不散的寒凉雾气。
孙悟空抬眼,鎏金火眼穿透云雾,一眼便望见了来人。
山间清风拂面,少女一袭素色轻裙,青丝松松挽起,眉眼明媚鲜活,笑意盈盈,浑身带着天地灵气滋养的干净通透。
她步履轻快,毫无半分畏惧,径直走到五行山脚下,抬头望着被压在山石间的猴王。
这便是盈盈。
她本是天地灵泽孕育的散仙,无拘无束、逍遥自在,听闻三界传闻,五行山镇压着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一时好奇,便独自踏山而来。
三界诸神避之不及的妖猴,在她眼中,不过是个受了委屈、被困百年的倔强顽童。
周遭阴森寒凉,山石煞气重重,寻常仙婢靠近半步便会心神震颤、退避三舍,可盈盈半点不惧。
她微微俯身,凑近山石缝隙,清亮的嗓音带着几分活泼笑意:“原来你就是齐天大圣孙悟空?我看世人说得也不对,哪里是什么凶戾妖猴,分明是个被欺负困住的小可怜。”
孙悟空活了数万年,闯龙宫、闹地府、踏凌霄,三界无人敢对他这般语气。
诸神敬畏、妖魔惧怕、玉帝忌惮,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打趣他。
他先是一愣,随即嗤笑一声,眼底带着惯有的狂傲:“哪里来的小丫头片子?不知天高地厚,敢来调侃俺老孙!不怕俺脱困之后,打你个屁股开花?”
他声线沙哑,带着五百年沉寂的沧桑,却依旧桀骜张扬。
盈盈非但不怕,反而往前又凑了几分,眉眼弯弯,大胆直视他的火眼金睛:“我偏不怕。你桀骜坦荡、从未作恶,闹天宫不过是讨个公道,比那些道貌岸然的神仙干净多了。世人皆惧你的锋芒,我偏喜欢你的肆意。”
这番话,字字句句,撞进孙悟空沉寂五百年的心底。
百年孤寂,无人懂他,无人惜他。
所有人只记得他大闹天宫的狂妄,无人看透他骨子里的纯粹赤诚。
此刻眼前这个陌生少女,一眼便看穿他所有委屈与不甘。
孙悟空心头微动,眼底的戾气悄然褪去几分,语气软了些许:“小丫头,你倒有些眼光。三界众生,皆是趋炎附势、人云亦云,唯独你看得通透。”
“那是自然。”盈盈俏皮挑眉,伸手轻轻拂去他头顶的尘土,动作自然又亲昵,“我叫盈盈,天地散仙,无门无派,逍遥自在。今日专程来看你,往后,我常来陪你好不好?”
温热的指尖拂过粗糙的毛发,带着清润的灵气,驱散了百年寒凉。
孙悟空活这么大,从未有人对他这般温柔亲近。
花果山群猴敬他,天宫诸神畏他,从未有人这般肆意温柔、满心赤诚待他。
他耳尖微热,故作不耐地别过头,嘴硬道:“随便你。俺老孙被压在此处,动弹不得,你想来便来,俺又拦不住你。”
可那双透亮的火眼金睛里,早已没了半分戾气,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欢喜。
自这日起,五行山不再孤寂。
盈盈日日踏山而来,白日陪他说话解闷,给他带来山间鲜果、清润灵泉,夜里坐在山巅,陪他看星河月色。
她性子活泼聒噪,叽叽喳喳说着三界趣事、山间风月,将五百年死寂的大山,填得满满当当,暖意融融。
孙悟空习惯了她的吵闹,贪恋她独有的温柔。
往日度日如年的禁锢岁月,因一个盈盈,变得转瞬即逝。
他嘴上依旧傲娇嘴硬,从不肯说半句软话,却会默默记住她喜欢的花果,会在风起之时,悄悄运起微薄灵力,为她挡住山间寒风。
盈盈看得通透,从不戳破他的口是心非,只日日缠着他,大胆撩拨、肆意相伴。
时光流转,数月转瞬而过。
这日,山间传来僧人步履之声,慈悲梵音缓缓逼近。
盈盈抬头望去,知晓是取经人唐僧将至,孙悟空的百年囚期,终于要结束了。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猴王,眼底带着笑意与不舍:“悟空,你的机缘来了,再过片刻,你便可脱困而出,重获自由。”
孙悟空望着她明媚的眉眼,心头骤然慌乱。
他不怕三界威压,不惧漫天神佛,唯独怕这个日日相伴的小丫头,就此离他而去。
他难得敛了桀骜,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俺脱困之后,要随僧人西天取经,一路千山万水、斩妖除魔。你……你可会走?”
盈盈闻言,咯咯一笑,大胆伸手攥住他露在外面的手腕,眼神明亮坚定:“我不走。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你去西天取经,我便随你一路西行,陪你闯遍千山,护你岁岁无忧。”
孙悟空怔怔看着她鲜活热烈的模样,沉寂百年的心湖,彻底掀起漫天波澜。
原来这五行山五百年孤寂,所有等待,都是为了遇见一个满心向他、不离不弃的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