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16

夜色沉沉，十四阿哥胤禵的府中，偏院灯火寂寥。

柔则一身素色绫罗，独自坐在窗边，指尖紧紧攥着锦帕。

她如今虽是十四阿哥的人事格格，名分低微，入府之后日子过得步步艰难。

德妃乌雅氏本就因当初柔则求托举荐一事满心厌烦，又记恨宜修，连带瞧着柔则也处处不顺眼。

隔三差五便传召柔则入宫永和宫侍奉。

名为同族姑母叙旧，实则屡屡借机磋磨。

入宫之后，要么便是命她立在殿外长久候着，任凭风吹。

要么便是拿宫中规矩百般挑剔，斥责她乌拉那拉氏嫡女行事轻浮，一心周旋皇子，全无世家闺秀的本分。

柔则一身靠息肌丸养出来的柔弱身子，几番折腾下来，身子越发亏空，常常回宫之后便彻夜难眠。

今日又是刚从宫中受了磋磨归来，鬓边珠钗散乱，肩头还带着殿外的寒气。

不多时，十四阿哥胤禵踏入院落。

少年意气，心中对柔则的那副绝色皮囊依旧存有几分迷恋，见她神色郁郁，便上前温声询问。

“怎么又这般闷闷不乐，是谁惹你不快了？”

柔则抬眼，眼眶泛红，积攒了满肚子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倾诉的人，声音微微发颤：“爷，今日入宫，姑母又苛待于我，罚我在殿外立了两个时辰，冷风刺骨，臣妾身子实在受不住。”

她满心期盼，盼着胤禵能够心疼自己，出面为自己说上几句公道话。

谁料胤禵听闻这话，眉头微微一蹙，脸上流露出几分不相信的神色。

在他心底，生母德妃向来是温和慈和的模样，怎么会刻意刁难一个小小的格格。

“你莫要多想。”胤禵语气带着几分安抚，可骨子里全然不信她的诉苦，“额娘素来心性仁厚，待人宽厚，哪里会刻意磋磨你。想来是你不懂宫中规矩，行事有疏漏，才会受几句训诫。”

柔则身子一僵，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少年郎君。

“爷！臣妾何曾妄言！寒风之中站立两个时辰，这难道也是臣妾的过错？”

“好了。”胤禵摆了摆手，语气淡了几分，“宫中规矩森严，本就不比府内自在。你往后谨守本分，少出错，额娘自然不会为难你。安心在府中待着便是，不要总生出这些无端猜忌。”

他打心底不愿意相信自己慈爱的生母会刻意为难后宫女子，只当是柔则心性敏感，受了一点委屈便无限放大。

柔则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冰水浇透，一股无力的愤懑堵在喉咙。

她苦练惊鸿舞，耗损身子服食息肌丸，拼尽一切才入了十四阿哥府，本以为能够凭容貌抓住恩宠，搏一份锦绣前程。

可到头来，名分低微，宫中姑母处处刁难，就连自己的夫君，也不肯相信自己的苦楚。

再多的风月柔情，遇上母子亲情，竟这般不堪一击。

柔则死死咬住下唇，眼眶之中泪水在打转，却不肯在他面前落下来。

多说无益，倾诉只会换来一番敷衍的劝慰。

“是，臣妾记下爷的教诲。”她垂下眼眸，将满心委屈尽数压在心底，面上顺从下来。

胤禵见她安分，只当她听进去了，又温言宽慰几句，便转身离去，赴别的院落歇息。

屋门关上，隔绝了外头的灯火。

屋中只剩下柔则一人，方才强撑的伪装瞬间崩塌，她缓缓滑坐在冰冷地面，无声落泪。

窗外寒风呼啸，吹得窗棂沙沙作响。

同为乌拉那拉氏的女儿，宜修在四阿哥府，手握中馈，嫡子绕膝，尊荣加身。

而她，空有一副绝世皮囊，困在十四府，名分卑微，受尽永和宫的磋磨，连诉苦都无人肯信。

当初在太液池那一场精心筹备的舞蹈，那些赌上一生的算计，如今回头看去，只剩一场镜花水月。

贴身大丫鬟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将她搀扶起身：“格格，地上寒凉，仔细伤了身子。”

柔则抬手拭去脸上泪痕，眼底一点点滋生出阴郁的恨意。

宜修占尽风光，德妃处处磋磨自己，就连倾心相待的十四爷，也不肯信她半句。

“我不甘心。”她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凭什么宜修可以坐拥一切，我却只能在此处受尽苦楚。”

“难道我这一生，便只能这般沉沦下去吗？”

而四阿哥府，剪秋将永和宫发生的种种，还有柔则在十四府的境遇，一一禀报给宜修。

宜修正哄睡了弘辉，听完禀报，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凉笑。

“当初觉罗氏机关算尽，女儿却入十四爷府，以为是一条出路。到头来，不过是又一处囚笼。”

剪秋低声道：“听说十四爷对柔则小姐尚有几分新鲜感，可只要柔则一提德妃娘娘的苛待，十四爷便全然不信。”

宜修轻轻拢了拢襁褓的锦被，淡淡开口：“十四爷少年心性，敬重生母，又如何愿意接受自己的母亲待人刻薄。柔则从一开始便想靠皮囊博取恩宠，却忘了，恩宠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没有权柄在手，没有靠山撑腰，纵然容貌绝世，也只能任人拿捏。”

紫禁城的月色清冷，一边是万丈荣光，一边是无尽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