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晚霞漫过四阿哥府的飞檐。
诸位格格请安散去没有多久,外头便传来靴子踏过青砖的沉稳声响。
胤禛处理完外头的政务,褪去一身朝服,只着一身月白暗纹常袍,踏入了主院正厅。
屋内檀香袅袅,宜修正独坐案前翻阅府中各处的人事名册,见他进来,便放下手中书卷,起身屈膝行礼:“爷回来了。”
“免了。”胤禛上前一步伸手虚扶,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簿册,淡淡开口,“方才听闻,今日府中诸位格格都来此处请安了。”
“正是。”宜修侧身请他落座,侍女奉上新沏好的雨前龙井,“齐格格、武格格、宋格格都来过,臣妾瞧着几人身子各有亏空,便寻了几丸滋补丹药赏赐下去,盼她们能够调养身子,早日为王府开枝散叶。”
胤禛端起茶盏,指尖摩挲杯沿,神色平静:“齐月宾自幼养在德妃娘娘宫中,性子素来谨慎。武氏入府年久,为人世故。宋氏身子孱弱,药石难医。你执掌中馈,能够体恤她们,是你的本分。”
他这话听似随口闲谈,实则是在试探宜修待府中旧人的态度。
潜邸这些旧人,各有各的来路,牵扯宫中各方势力,后院安稳,方能叫他无后顾之忧,专心应对前朝的纷争。
宜修垂眸,从容应答:“臣妾晓得。后院安宁,便是不给爷添乱。只是这府中人多口杂,人心各异,哪里个个都是真心向着王府。”
胤禛抬眼看向她,眸中掠过一丝赞许:“你看得通透。府里下人,多是各方安插进来的,你执掌中馈,万事多加留心便是。”
“臣妾知晓了”宜修抬眸,神色坦然,心中却想道,尚在乌拉那拉府尚未出嫁之时,她便料到入府之后后院盘根错节,早已借着陪嫁的机会,将数名心腹安插进府中各处院落。
以后自会派上用场。
胤禛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福晋是个能干的”
“身为嫡福晋,若连府里都管不好,又何谈替爷安定后宅。”宜修语声温和,却字字带着几分城府,“爷在外要应对诸位皇子兄弟,朝堂风云诡谲,府内若是再乱作一团,岂不是内外皆扰。”
胤禛望着眼前端庄沉静的妻子,心中愈发敬重。
寻常世家女子,一心只想着争宠情爱,可宜修心中装的却是府宅大局,懂得与前朝勾连的利害。
他放下茶盏,语气柔和几分:“有你主持后院,本王着实省心不少。夜深了,不必操劳过甚。”
说完,他便起身去往外间书房,还有几份密折尚待处置。
待胤禛离去,厅堂之内只剩下心腹大丫鬟剪秋立在一旁。
屋门合上,隔绝外头的灯火人影。
剪秋上前一步,屈膝躬身,低声回禀,手中捧着一卷密密写满人名的纸页。
“福晋,方才格格们回院之后,各处暗线已经把消息传回来了。奴婢整理好了府内大小下人底细,请福晋过目。”
宜修接过纸卷,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缓缓开口:“说吧,哪些是咱们自己人,哪些又是别处安插进来的眼线。”
剪秋压着声音,条理分明地娓娓道来。
“齐格格的院落,咱们安插进去两个小丫鬟,是当初从乌拉那拉府陪嫁出来的庄子上的家生子,行事稳妥,只负责观察齐格格日常起居,不轻易出头。
齐格格身边大丫鬟,是当年德妃娘娘自宫中拨下的老人,乃是德妃的眼线,时时刻刻要把齐格格的一举一动,回禀永和宫。
齐格格自己心里也清楚,故而行事处处收敛,不敢有半分逾矩。”
“武格格院内,大半下人都是旧潜邸留下的老人,没有咱们的人。其中有一名管事婆子,是八阿哥胤禩府中,借着内务府挑选仆妇的机会安插进来的,暗中窥探府中动静,伺机打探爷的喜好与动向。武格格自己尚且蒙在鼓里,只当那婆子做事干练可靠。”
说到此处,剪秋顿了顿。
“至于宋格格那边。宋格格体弱,院内人手单薄,奴婢已经安排了一个咱们的小丫鬟,去她身边伺候汤药饮食。宋格格性子软弱,没有防备之心,已经将人留用下来。宋格格身边原有一个老嬷嬷,是早年宫里拨出来的,乃是奉康熙爷的旨意,留在府中,暗中记录府中女眷日常,属于御前的耳目,万万动不得。”
宜修静静听着,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冷意:“原来如此。德妃、八阿哥,还有皇阿玛,都在咱们府里埋下了棋子。”
剪秋继续回话:“除此之外,还有两处要格外留意。主院洒扫的太监,有一人乃是佟佳贵妃娘娘派来的。贵妃娘娘虽是爷的养母,待爷恩重如山,可到底后宫权衡,也要知晓府中实情,此人只做见闻禀报,并无害人之心。”
“余下各处粗使的杂役,还有几人,是九阿哥、十阿哥那边买通的,专挑机会向外传递零碎消息。这些人藏得极深,不动声色,轻易抓不到把柄。”
宜修指尖轻轻敲击桌案,缓缓开口:“德妃娘娘那边,齐月宾本就是她养大的,安插眼线不足为奇。她一面是爷的生母,心中却又偏疼十四阿哥,处处留有后手,本就在情理之中。”
“八阿哥党羽遍布朝野,四处布下耳目,巴不得抓到爷的半点错处,拿到把柄,便要在皇阿玛面前大做文章。”
“至于贵妃。”宜修微微垂眸,“贵妃举荐我做嫡福晋,于我有恩。她的人,不必为难,只需要牢牢盯着,不让他接触到府中要紧机密即可。不必加害,免得伤了情分。”
“而皇阿玛派来的人,万万不可动。”宜修语气郑重,“那是御前的眼睛,若是贸然处置,反倒落得欲盖弥彰,惹来猜忌。只需要行事光明磊落,不留下把柄,任他看去便是。”
剪秋点头应下:“奴婢记下了。那八爷、九爷十爷安插的那些下人,该如何处置?”
“不必急着拔除。”宜修目光沉静,“贸然发落,打草惊蛇。暂且留他们在府中。往后,一些无关痛痒的闲言碎语,不妨有意无意叫他们听了去,让他们传回外头。真正要紧的事,便要滴水不漏。”
“咱们安插进去的人,只许默默观察,不许主动生事。尤其是宋格格院内,盯紧她服食丹药之后身体的变化,一有异样,立刻来回禀我。齐格格、武格格两处,也按时传回消息。”
剪秋躬身应道:“是,奴婢明白。好在福晋未出阁之时,便早早布局,将心腹分批借由内务府选秀、陪嫁、买仆妇的名目送入府中。如今各处都有咱们的眼睛,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宜修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庭院之中灯火点点,看着一派安宁祥和。
可这偌大的四阿哥府,内里早已被各方势力的丝线层层缠绕。
“这仅仅只是王府后院。”宜修声音很轻,“前朝夺嫡风波愈演愈烈,后院便是前朝的缩影。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齐月宾身系德妃,武氏被八爷的人窥伺,宋格格那里有御前的耳目。人人都想借着后宅,窥探爷的动静。我这个嫡福晋,不仅仅要打理家事,更要护住这一府的安稳。”
剪秋低声道:“福晋思虑周全。只是,乌拉那拉府那边,主院的觉罗氏与柔则小姐,近来也频频托人打探王府消息,屡屡寻借口想要递帖子入府探望。”
听到柔则的名字,宜修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她们急了。”宜修缓缓道,“不必拦着递帖子。往后若是寻到机会,叫她进来看看也好。正好叫她亲眼瞧一瞧,这四阿哥府的门庭,不是单凭一副柔弱皮囊,便能踏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