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山海34

柳随风僵立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那双曾执掌江湖风云、算尽天下人心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片破碎的空洞。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住发抖，连指尖都泛着青白，方才那股足以撕裂天地的杀意，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冰冷与绝望。

“二十年……我整整恨了二十年……”

他声音低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般的苦涩，“我日夜苦练，只为有朝一日手刃萧西楼……我布下无数杀局，只为将浣花剑派拖入地狱……到头来……我恨错了人，杀错了人……”

萧秋水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想开口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柳先生，错不在你，是朱侠武阴险歹毒，利用了你的仇恨。”

“利用？”柳随风惨然一笑，笑声凄厉得令人心惊，“我自诩智谋无双，一手建立权力帮，搅得江湖风起云涌，却连最基本的真相都看不清！我连救命恩人都要杀……我柳随风，活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盈盈轻步上前，语气柔缓却带着清醒：“柳先生，真相已经大白，你不必再困在过去。百草谷的血仇未报，真正的凶手还在逍遥，你不该就此沉沦。”

“报仇？”柳随风猛地抬眼，目光空洞地望向萧西楼，“我连恩将仇报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资格提报仇？我不配……我根本不配为百草谷亡魂昭雪……”

他猛地后退数步，像是在逃避眼前这让他窒息的真相，也像是在逃避自己犯下的弥天大错。

脚步踉跄，身形再无半分鬼魅潇洒，只剩下狼狈与颓然。

“我没脸再留在这里……没脸见你们……”

柳随风闭上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绝望。

他不再看在场任何一人，身形骤然一转，如同一只折翼的孤雁，朝着院外踉跄奔去。

风声卷起他凌乱的衣袍，背影孤寂得让人心头发紧，转瞬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院中人一时无声，只剩下风吹落叶的轻响。

萧秋水望着柳随风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转头与盈盈对视一眼，两人皆是面面相觑，眼底带着相同的复杂与唏嘘。

一个背负血海深仇二十年的人，一朝信仰崩塌，任谁也难以承受。

盈盈轻轻叹了口气：“他……终究也是个可怜人。”

萧西楼缓缓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仍带着凉意的脖颈，喉间一阵发痒，忍不住低低咳嗽了几声。

每一声咳嗽都牵扯着胸口的伤势，让他脸色又白了几分。

“咳咳……”

一旁的孙慧珊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的手臂，眉头紧蹙，眼中满是心疼，却又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低声嗔怪了一句：“活该。”

萧西楼动作一顿，看着身旁满脸担忧又带着气恼的妻子，苦涩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慧珊，我……”

“你什么你？”孙慧珊小心地替他擦去嘴角残留的血迹，语气带着藏不住的责备，“明知他恨你入骨，明知他今日前来定是有事，你却半点防备都不做，非要等刀架在脖子上才肯说出真相！若不是他最后停手，你现在早已是他剑下的一缕冤魂！你说你是不是活该？”

萧西楼苦笑一声，任由妻子扶着自己缓缓坐下：“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我想亲自等他亲口问我，亲自告诉他真相……我不想他一辈子都活在谎言里。”

“可你想过我们吗？想过秋水吗？”孙慧珊眼眶微微泛红，“你若真有不测，浣花剑派怎么办？萧家怎么办？我怎么办？”

萧西楼握住妻子的手，声音轻而坚定：“现在没事了，真相大白，随风他……也总算没有白白错恨一场。接下来，我们该做的，是揪出朱侠武，还江湖一个清白。”

萧秋水走上前，沉声道：“爹，娘，我一定会查清朱侠武的所有阴谋，绝不会让他再继续祸乱江湖。”

萧秋水接着道：“我会立刻传令下去，封锁各处要道，留意朱侠武的行踪，绝不让他逃脱。”

萧西楼微微颔首，目光望向柳随风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一声。

庭院重归安静，只是那股刚刚散去的杀意与戾气，早已被无尽的唏嘘与沉重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