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苑的偏厅里,烛火通明。
何清衡站在窗边,将手中的信鸽放飞出去。
鸽子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夜色中,带着消息飞往凉州的方向。
何靖川坐在椅子上,面色沉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何景桓靠在墙边,抱着一只软枕,眉头皱得紧紧的,不知在想什么。
何昭君坐立不安,在屋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板上,咚咚作响。
程少商坐在榻边,手里攥着帕子,安安静静的,目光却一直追着何昭君,随着她来回来回地转。
何昭君忽然停下来,声音又急又脆,像连珠炮似的: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何清衡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何昭君急了,追过去,手撑着桌子,低头瞪着何清衡,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四哥!你说话呀!”
何清衡放下茶盏,看着她,目光淡淡的:“说什么?”
何昭君被他一噎,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活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何靖川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何景桓抱着软枕,缩了缩脖子,往角落里挪了挪,生怕被妹妹的怒火波及。
程少商站起来,走过去,拉住何昭君的手,把她拽到榻边坐下。
程少商的声音带着几分安抚:
“真是没有想到,凌不疑居然是阿姊的弟弟。”
何昭君被她拉着坐下,可屁股刚挨着榻沿又弹了起来,声音又急又脆:
“这确实很离谱,凌不疑和阿姊长得一点也不像唉。”
何昭君顿了顿,皱起眉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不对不对,阿姊和凌不疑虽然不像,但无忧和安乐和凌不疑长得还是像的。尤其是安乐,从前没有细想,现在想想倒像是文子端和凌不疑生的。”
话没说完,何景桓“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抱着软枕在角落里笑得直抖。
何靖川的嘴角也抽了一下,端起茶盏挡住了脸。
何清衡面无表情地看着何昭君,那目光凉凉的,何昭君被看得有些发毛,声音低了几分:
“我说错了吗?本来就是嘛……”
程少商拉着她坐下,这回没让她再弹起来。
何昭君被她按着,老实了一会儿,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惊人,看看何清衡,又看看何靖川,又看看何景桓:
“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何清衡端着茶盏,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怎么?你知道了,就不把阿姊当姊姊了?”
何昭君急了,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怎么可能?”
何昭君的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发哽,可她还是咬着牙,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阿姊永远都是我阿姊,好吗?”
何清衡看着妹妹那副倔强的模样,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却强撑着不肯掉泪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声音放轻了几分:
“那就不要到阿姊面前说。”
何昭君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程少商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没有说话。
何昭君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声音闷闷的,低低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我只是有些心疼阿姊。阿姊……”
她没有说下去,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程少商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圈进自己怀里。
何昭君靠在她肩上,终于哭出了声,低低的,闷闷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何清衡看着妹妹那副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过去,伸手揉了揉何昭君的脑袋,力道不轻不重,:
“阿姊比你想的要坚强得多。”
何昭君从他手下探出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猫。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可是坚强的人,也会疼啊。”
何清衡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又揉了揉她的脑袋。
何靖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他的衣角轻轻摆动。
何靖川站了很久,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屋里的人说:
“阿姊的事,我们插不上手。能做的,不过是站在她身后,让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何家都是她的后盾。”
何昭君抬起头,看着三哥的背影,用力地点了点头。
京城,杏花别苑。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将整座院落照得银白一片。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
何昭澜一身白色斗篷,走在最前面,斗篷的帽兜没有戴上,乌发披散在肩后,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苍白的面容映得愈发清冷。
旁边是抱着文无忧和文安乐的文子端和云初。
无忧趴在文子端肩上,已经困了,眼睛半睁半闭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安乐倒是清醒,窝在云初怀里,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亮亮地看着前方那座灯火通明的祭堂。
距离她上次来到这里,已经很多年了。
那一次,她还是尚未出阁的何家大娘子,那一次,霍君华把她认成了越妃,指着她的鼻子骂。
那场面并不愉快,甚至可以说很不愉快。
她以为她再也不会来了。可她还是来了,带着她的孩子,带着她的夫君,来到这个她血脉相连的姑母面前。
何昭澜走到祭堂门口,忽然停下了脚步,隔着那扇半掩的门,她能看见里面影影绰绰的烛光,能闻见空气中弥漫的檀香味,还能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低声念叨着什么。她忽然有些情怯。
她不知道自己怕什么,是怕霍君华还是疯疯癫癫的样子,是怕那些被掩埋的往事被重新翻出来,还是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
“既然来了,又为何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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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君华会更喜欢安乐,不是重男轻女,纯粹是像霍翀和他早逝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