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元漪和程始低头看着那本账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越翻脸色越白。那些数字密密麻麻,记录着程少商这些年在何府的花销——药材、补品、衣食住行、延请名医,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连年月日都记得分明。
程老太太凑过来,瞥了一眼最后的金额,眼睛猛地瞪大,嘴巴一张,发出一声尖锐的尖叫。
“程少商那个赔钱货哪里值这么多钱!”
云璃猛地瞪过去,程老太太被那目光吓得一哆嗦,程止反应极快,一把捂住自家老娘的嘴,把她往后拖了几步。
程老太太呜呜地挣扎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何昭澜被那声尖叫拉回了思绪,目光重新落在程始和萧元漪身上。
何昭澜看着萧元漪——这个女人从方才起就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账册,沉默了很久。何
昭澜看见她的手指在账册边缘慢慢摩挲,指节泛白,目光却没有落在那些数字上,而是落在某一行记录上,不知在想什么。
萧元漪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少商一个被丢在乡下的程家女,怎么会认识庐江何氏的人?先进去那个女孩看起来很在乎少商,何家人愿意为少商强闯程家,连三皇子妃都出动了,或许,她过得不差?
萧元漪抬起头,看着何昭澜,声音有些涩,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不知殿下会如何对待少商?”
程家人皆震惊地看向萧元漪。程颂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声音又急又重:
“阿母!”
程少宫也急了,眼眶都红了:
“阿母!不可以!”
程始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元漪!”
程止也忍不住开口:
“姒妇!”
他们不敢相信,萧元漪竟然在问这个问题——她竟然在考虑让少商被带走?
何昭澜看着萧元漪,目光平静,声音却冷了几分:“如何对待?这与萧夫人,与程家无关。”
何昭澜杵着案几,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萧元漪那张苍白的脸,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不解,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何昭澜看了很久,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带着几分嘲讽,
“萧夫人这般作态,在意这个女儿?”
程始看着何昭澜,看着这位三皇子妃。她的容颜盛极,可此刻那美丽的脸上没有半分温度。他是听说过飞凤将军的威名的,在边关,那是让蛮族闻风丧胆的名字。此刻她坐在那里,身上的煞气和威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可程始看着萧元漪那副模样,心里那点心疼战胜了对权势的恐惧。
程始上前一步,声音沉沉的:“殿下这般逼迫母女骨肉分离——”
云璃厉声打断他:“住口!”
何昭澜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让他说。”
程始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此次少商出事,殿下出手相救,程始甚是感激。但如此逼迫母亲放弃子女,是否有些有违伦常?”
程始的声音有些发颤,却还是说了下去,“曾经是我等不知,少商被薄待。望殿下允许我们补偿少商。”
何昭澜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萧元漪身上,声音依然平静:“是么?萧夫人对程大人这句话的意思呢?程大人倒似是不知呢?”
程家人疑惑地看向萧元漪。程始也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妻子。
程止皱起眉头,程颂和程少宫面面相觑,连缩在角落里的程老太太都探出头来。
萧元漪僵住了,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白得像纸。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何昭澜的声音响起,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何氏常驻北地,吾妹与吾母常往返于北地与洛阳。吾妹贪玩,常常在京郊的庄子上玩耍,却在一天碰到了盗贼。吾妹带的人不多,便窜到了别的庄子,却碰上了一个比她小一岁却瘦瘦小小的女孩。”
程家人的脸色变了。程颂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程少宫张着嘴,程始的手在发抖,萧元漪坐在那里,浑身僵硬。
何昭澜的声音继续着,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小女孩与她一同藏了起来。吾母寻到幼女,极为感激,询问报答。女孩说——她父母是在外打仗的英雄,希望我们可以帮她联系父母。”
程始的腿一软,跌坐在地上。他想起那些年,他在边关打仗,每次收到家书,问弟弟问阿母,却很少问少商。
何昭澜看着他们,目光平静:
“我们自然是将程家查了个底朝天。带着三个儿子在身边,却将幼女留在不慈的叔母与大母身边——大致我们也知道是什么人家了。”
程颂和程少宫皆低下了头,不敢看任何人。
程老太太对这个评价有些不满,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对上何昭澜那冷厉的目光,又咽了回去。程止站在一旁,看着程少商被推出来的方向,心里一阵一阵地疼。那孩子,每次都是笑眯眯的,甜甜地喊他“三叔父”,他以为她过得很好,以为她在程家有人疼。他什么都不知道。
何昭澜继续道:
“何家没有与程家相交的打算,便只写了信,说少商过得很差,送了信。虽隐去了何家,却断断续续送了十几封。”
“少商开始学写字后,也开始自己写信,希望父母能来接她。”
程始猛地抬起头,看着萧元漪。他不敢相信,萧元漪这么早就知道了少商的情况。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几分不确定:
“许……许是没有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