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内只剩下霍君华压抑的呜咽和凌不疑低沉坚定的安抚声,混杂着幽幽的烛火劈啪声,与那满室沉默的牌位一起,构成一幅凄冷而沉重的画卷。
许久,霍君华的情绪才在凌不疑的安抚和药物的作用下,慢慢平复下来,陷入一种半昏睡半迷离的状态。
凌不疑将她小心地安顿在祠堂旁专设的卧榻上,盖好薄被,又默默在香炉里添上一把安神的香粉。清雅的香气弥漫开来,稍稍驱散了空气中的血腥与悲怆。
凌不疑重新走回灵位前,撩袍跪下,背脊挺直如松,沉默地望着那一片亡者的名字。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声未出口的“阿姊”,那差点再次失去的恐慌,以及此刻手臂上、喉间未褪的敏症不适,都在如何啃噬着他的心。但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表现。
祠堂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梁邱起闪身进来,手中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梁邱起看着自家将军跪得笔直却微微发颤的背影,昏暗光线下也能看出比平日更显苍白、甚至隐隐透出不正常潮红的侧脸,眼中满是担忧。
梁邱起“将军,”
梁邱起上前几步,压低声音,
梁邱起“何府那边传了平安信,人已回府,情况稳定。”
梁邱起顿了顿,看着凌不疑毫无反应的样子,语气更急了些,将药碗轻轻放在凌不疑身侧的蒲团旁,
梁邱起“您也用些药吧。军医说,您虽底子好,发作不如那位……剧烈,但敏症未清,又强撑了这许久,这热怕是压不住了。”
凌不疑仿佛没有听见,目光依旧凝固在那一片冰冷的牌位上,幽深的眸子里映着跳跃的烛火,也映着无人能懂的、翻腾不息的情绪——对至亲幸存却无法相认的悲喜,对自身处境的厌憎,对仇人更深的恨意,以及对那遥远府邸中一份安好的、无声的祈盼。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最前方那块属于霍翀的灵牌,冰凉坚硬的触感直抵心底。
凌不疑的目光,从父亲的灵牌缓缓移开,落在了旁边另几块块略小一些、却同样冰冷的牌位上。
大兄霍骁、二兄霍成、阿姊霍姮、还有堂兄“霍无伤”。
烛火在那牌位上映出摇曳的光影,那个为了保护他而失踪的女孩、他曾以为,阿姊也和父母兄伯一样,永远沉睡在了孤城那场大火与血腥里,化为了没有温度的木头。
可她没有。
她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带着满身伤痕和空白的记忆,在另一个家庭里,长成了如今这般耀眼夺目的模样。
凌不疑的指尖,在“霍姮”的名字上极其轻微地、近乎贪婪地摩挲了一下。
冰冷,粗糙,没有任何生气。
阿姊还活着,活得很好。何家待她如珠如宝,文子端……待她一片真心。她不必知道自己的身世背负着怎样的血海深仇,不必像他一样,日夜被噩梦与恨意啃噬,披着虚假的身份在泥沼中挣扎。
这样……或许更好。
一个清晰到近乎残忍的念头,伴随着喉间未褪的灼痒和手臂上刺痛的提醒,深深扎入他的心底。
凌益还在逍遥,当年孤城一案背后究竟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尚未可知。他“凌不疑”的身份是保护色,也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炸药。
一旦他与阿姊的关系暴露,不仅会打草惊蛇,更会将阿姊重新拖入无尽的危险与阴谋之中。何家、甚至文子端,都可能因此被卷入旋涡。
他不能再失去她了。一次已经足够在午夜梦回时将他撕碎。
所以,就这样吧。
让她继续做何昭澜,拥有疼爱她的家人,拥有光明的未来,远离霍家鲜血浸透的过去,也远离他这条注定充满血腥与黑暗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