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上海，廖文嘉第一时间去了陈晓旭的公寓。

陈晓旭比他早两天结束航班回来，正靠在沙发上看一份新出的航图资料，听到开门声，抬头望来。

两人目光相触，廖文嘉心里那点因为妥协相亲而产生的愧疚和不安，瞬间被汹涌的思念和见到真人后的踏实感冲淡了些许。

他放下行李，快步走过去，紧紧抱住了陈晓旭。

陈晓旭身体微微一顿，随即放松下来，手臂环上他的背，轻轻拍了拍。“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刚休息好的微哑，一如既往的平静。

“嗯。”廖文嘉把脸埋在他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想坦白相亲的事，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含糊的，“家里……有点烦。”

陈晓旭抚摸他后背的手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慢慢来。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没有追问细节。这种不过度探究的尊重，有时是体贴，有时却让廖文嘉感到一种无形的距离。

他宁愿陈晓旭问，甚至责备，也好过这种仿佛洞悉一切却又保持沉默的态度。

廖文嘉终究没有勇气主动提起。他将那份愧疚和不安，连同石浦海边的潮湿水汽一起，暂时封存心底。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春节前的“稳态巡航”。廖文嘉投入紧张的模拟机评估最后冲刺，陈晓旭也恢复了国际远程航班的节奏。

两人依旧聚少离多，短暂的相聚里，默契和温情仍在，但廖文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是他自己心里有鬼，还是陈晓旭真的有所察觉？

就在廖文嘉通过模拟机评估，即将迎来航线检查的关键时期，那个被他刻意遗忘的“缓兵之计”，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炸响在他和陈晓旭之间。

起因是一张照片。廖文嘉在石浦相亲那天，虽然只是敷衍地在茶馆坐了半小时，礼节性地交换了联系方式（他之后从未联系过对方），

但不知被哪个多事的亲戚或熟人拍下了一张模糊的侧影。

照片里，他和那位护士姑娘相对而坐，面前摆着茶杯，看起来就像一场再正常不过的男女见面。

这张照片，不知怎的，辗转流传，最终竟然出现在星辰航空某个内部私下闲聊的小群里。

群里人多嘴杂，有人认出了廖文嘉，玩笑般地议论：“哟，咱们的廖副驾驶回老家相亲啦？姑娘看起来挺文静。

”“动作挺快嘛，是不是好事将近？”“看来廖副驾驶要解决个人问题，安心冲机长了！”

这些议论本身并无恶意，在同事间甚至算是寻常八卦。然而，这个小群里，恰好有陈晓旭机组里一位性格活泼、有些大嘴巴的空乘。

她在一次过站等待时，半开玩笑地对正在看飞行计划的陈晓旭说：“陈机长，听说了吗？

您以前带飞的那个廖文嘉，廖副驾驶，好像回家相亲成功啦！群里都有照片了，看来咱们公司又要少一个黄金单身汉了。”

陈晓旭当时正低头核对数据，闻言，握着电子飞行包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深得像结了冰的寒潭，静静地看着那位空乘。

空乘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讪讪地笑了下：“啊……我也是听群里瞎传的，可能不是真的……陈机长您忙，我去客舱看看。”说完赶紧溜走了。

陈晓旭站在原地，良久，才重新将目光移回屏幕。那些复杂的航路数据和天气符号，此刻在他眼里仿佛都失去了意义。

他机械地继续着准备工作，大脑却一片空白，只有那句话和可能存在的“照片”，像反复撞击的钟摆，敲打着他自以为坚固的心防。

他早就知道廖文嘉面临的家庭压力，也预想过妥协的可能。

但当这种妥协以如此具体、甚至公开化的形式呈现在他面前时，那种钝痛和冰冷的失望，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理解廖文嘉的处境，甚至某种程度上能体谅他的“缓兵之计”，但这不代表他能平静接受，更不代表他心里那道好不容易为廖文嘉打开的门，不会因此再次遭遇寒流。

他没有立刻去质问廖文嘉。这不是他的风格。他选择了更彻底的沉默和……退缩。

廖文嘉发现陈晓旭变了。不是变得尖锐或愤怒，而是变得更冷，更远。

回复信息的速度变慢，字数更少，有时甚至石沉大海。

偶尔的见面，陈晓旭依然礼貌，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但那种带着温度的专注和偶尔流露的柔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般的客气，和眼底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疏离。

起初，廖文嘉以为是他自己多心，或是陈晓旭飞长途太累。

直到他航线检查顺利通过，兴冲冲地打电话想跟陈晓旭分享喜悦，听到的却是对方平静无波的“恭喜，继续努力”，以及匆匆挂断电话的忙音时，他才真正慌了神。

他跑去陈晓旭的公寓，敲了很久的门，才等到陈晓旭来开。

陈晓旭穿着居家服，头发微乱，眼下有浓重的阴影，显然休息得不好。看到廖文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身让他进来。

“晓旭，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我哪里做错了？”廖文嘉急切地问，想去拉他的手。

陈晓旭避开了他的手，走到客厅窗边，背对着他。“听说你相亲很顺利。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却像一把冰锥，刺穿了廖文嘉最后的侥幸。

廖文嘉脑袋“嗡”的一声，脸色瞬间白了。“你……你听谁说的？那是……那是我妈逼我去的！我就坐了半小时，

什么都没说！我跟那个女孩根本没联系！”他语无伦次地解释，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陈晓旭缓缓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是廖文嘉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有失望，有了然，有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自嘲。“你不用解释。”他说，“我理解你的压力。换作是我，未必能处理得更好。”

“不，晓旭，不是你想的那样！”廖文嘉冲过去，想抓住他，“我心里只有你！那次相亲就是个错误，

是缓兵之计！我怕直接跟我爸妈说会闹翻，我怕他们受不了……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更不该去！你相信我！”

陈晓旭任由他抓住自己的手臂，没有挣脱，但身体僵硬。“我相信你没有实质性的发展。

”他看着廖文嘉焦急的脸，声音低沉下去，“但文嘉，这件事让我想明白了一些东西。”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气说出接下来的话。“我们这条路，本来就很难。

要面对外界的眼光，行业的潜规则，还有……各自家庭的压力。我之前以为，只要我们彼此坚定，总能找到办法。

但现在我发现，有些压力，不是‘坚定’就能扛过去的。它需要你一次次妥协，一次次隐瞒，甚至……可能需要你做出更违心的选择。”

“我不会！”廖文嘉急切地反驳，“这次是我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我会找机会跟我爸妈说清楚……”

“怎么说清楚？”陈晓旭打断他，目光锐利起来，“直接告诉他们，你和你的男机长在一起了？你想过后果吗？你父母的反应，你的职业前途，甚至……我的？”

廖文嘉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这些问题像巨石压在他心头，他并非没想过，只是本能地逃避。

“你看，你也没想好。”陈晓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悲凉，“文嘉，我们都现实一点。

你还年轻，前途无量。你的家庭期望你走一条‘正常’的路。而我……”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习惯了孤独飞行。

或许，我们之前的尝试，本身就是一个超出安全裕度的冒险。”

“你什么意思？”廖文嘉的心沉到谷底，手指冰凉，“你要放弃？就因为我一次错误的妥协？”

“不是放弃。”陈晓旭轻轻拨开他的手，走到一旁，背影显得格外挺拔，却也格外孤单，“是重新评估航向。

在真正的风暴来临之前，寻找最安全的备降场，有时候……比盲目坚持原定航线更重要。”

他转过身，看着廖文嘉，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

“你的航线检查通过了，下一步就是放机长。

这是你职业生涯的关键时期，不要为任何事情分心。

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吧。都冷静一下，想想清楚，什么才是对自己、对彼此……真正负责任的选择。”

“分开？”廖文嘉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陈晓旭！就因为这个？我们经历了那么多……”

“正因为经历了那么多，才知道有些障碍，可能无法仅仅靠‘经历’来跨越。

陈晓旭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机长做最终决断时不容置疑的意味，“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回去吧。近期……暂时不要联系了。”

说完，他不再看廖文嘉，径直走向书房，关上了门。那扇门，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廖文嘉站在空旷的客厅里，浑身冰冷，仿佛刚才经历的不是一场谈话，而是一次高空失压。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那个自以为是的“缓兵之计”，付出的代价，远比他想象的惨重。

它不仅伤害了陈晓旭的信任，更像一把钥匙，

打开了他一直试图忽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