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旭的公寓比廖文嘉想象中更简洁，也更……冷清。极简风格的装修，以黑白灰为主色调，家具很少，摆放得一丝不苟，
像机组酒店的标准间，缺乏长期生活的烟火气。唯一的例外是书架上满满当当的航空类书籍、资料和几个飞机模型，其中一架星辰航空涂装的A320模型被小心地放在中央位置。
“随便坐。”陈晓旭招呼着，声音里还带着大病初愈的微弱，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
他走向开放式厨房的岛台，准备烧水泡茶，动作有些缓慢，但依旧保持着那种惯有的条理性。
廖文嘉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环顾四周。阳台很大，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城市的轮廓和一小片天空。
他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书名，最后落在那架A320模型上。机尾上星辰的Logo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和你现在飞的同一机型。”陈晓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两杯清茶，袅袅热气升腾。
“嗯。”廖文嘉转身接过一杯，指尖碰到陈晓旭的手指，温热的触感让他心尖微颤。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气氛有些微妙，不再是医院里那种明确的照顾与被照顾的关系，也不是以前冰冷的上下级或尴尬的旧识。一种崭新的、尚在摸索中的亲近感，在空气中无声流淌。
“这里……挺干净的。”廖文嘉找了个安全的话题，抿了一口茶，清香微苦。
“不常回来。”陈晓旭也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杯中舒展的茶叶上，“飞国际线，动辄出去一周半个月。回来也是倒时差、准备下一班。”他说得平淡，但廖文嘉听出了一丝深藏的倦怠和……或许还有一点孤独。
“以后……”廖文嘉顿了顿，鼓起勇气，声音放轻了些，“可以多回来待待。
或者……去我那边。我那边虽然小，但……热闹点。”他想起自己那间堆着飞行资料、健身器材和几盆顽强绿植的公寓，虽然乱，但至少有点人气。
陈晓旭抬起眼看他，目光沉静。他没有立刻答应或拒绝，只是那样看着，仿佛在评估这个提议背后的全部含义。过了几秒，他才微微颔首：“好。”
简单的一个字，却让廖文嘉心底泛起涟漪。他知道，对陈晓旭而言，这不仅仅是客套的应允，而是愿意让另一个人进入他原本高度封闭的私人领域的信号。
两人又聊了些琐事，关于廖文嘉最近的模拟机复训，关于陈晓旭后续的疗养和可能调整的排班。
话题依旧围绕着飞行打转，但语气和氛围已经截然不同。陈晓旭会仔细听廖文嘉说话，偶尔提出一两个专业的建议，不再是教导，更像是分享。
廖文嘉也会关心地询问陈晓旭的身体恢复细节，叮嘱他注意事项，语气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城市华灯初上。廖文嘉意识到该告辞了，让病人好好休息。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我该回去了，机……晓旭，”他尝试着换了称呼，两个字在舌尖滚过，带着生涩的亲密感，“你早点休息。”
陈晓旭也站了起来，送他到门口。在廖文嘉拉开门时，陈晓旭忽然开口：“文嘉。”
廖文嘉回头。
“路上小心。”陈晓旭说，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脸上，“明天……如果你有空，可以过来吃饭。我……试着做点简单的。”
廖文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进了星光。“好！我有空！我……我带点菜过来？”他有些雀跃，又努力克制着。
“不用，我来准备。”陈晓旭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只是……可能不太好吃。”
“没关系！”廖文嘉立刻说，笑容绽开，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灿烂，“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吃。”
这话有点直白，说完廖文嘉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热。陈晓旭也似乎顿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轻轻“嗯”了一声。
门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廖文嘉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涨满了轻盈而温暖的气流，仿佛刚刚完成了一次完美的降落。
门内的陈晓旭，背靠着门板，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抬手轻轻按了按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位置。
那里已经不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温软的充实感。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快步走向公寓方向、时不时还跳一下的年轻身影，冷峻的眉眼在夜色中，终于彻底柔和下来。
第二天傍晚，廖文嘉提前结束了自己的事，拎着一袋水果（最终还是没忍住）敲响了陈晓旭的门。
门很快打开，陈晓旭系着一条深色的围裙，看起来有些违和，却又奇异地……居家。屋里飘散着食物的香气，不再是公寓常见的速食味道。
晚餐果然很简单：清蒸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
味道中规中矩，鱼蒸得稍微老了一点，汤有点淡，但廖文嘉吃得津津有味，赞不绝口。陈晓旭看着他大快朵颐的样子，自己没吃多少，眼里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饭后，廖文嘉抢着收拾洗碗。陈晓旭没有坚持，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水流声，碗碟碰撞的轻响，窗外隐约的车流声，构成了一种平淡却真实的背景音。陈晓旭忽然觉得，这个过于冷清的空间，似乎因为另一个人的存在，而有了温度和声音。
“你休息日一般做什么？”廖文嘉一边擦碗一边问，打破了宁静。
“看书，整理资料，偶尔去健身房。”陈晓旭回答，“以前……还会去郊区徒步。最近少了。”
“徒步？好啊！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去。我知道上海周边有几个不错的地方，人少，空气也好。”廖文嘉转过身，眼睛发亮地提议。
陈晓旭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样子，点了点头：“好。”
他们的“交往”，就这样以一种缓慢而踏实的方式开始了。没有轰轰烈烈的宣言，没有戏剧性的冲突，更像是两架完成初始接触的飞机，开始尝试进行紧密编队飞行。
需要调整速度，保持间隔，学习彼此的飞行习惯和节奏，在共同的航向上寻找最稳定、最和谐的相对位置。
廖文嘉依旧飞他的国内线，陈晓旭也逐渐恢复了部分远程航线（暂时避开最辛苦的极地航线）。
两人聚少离多，但联系变得频繁而自然。不再是需要斟酌字句的微信，而是会分享航班上的趣事（廖文嘉居多）、吐槽难缠的管制（陈晓旭偶尔）、提醒对方天气变化、或者只是简单的一句“落地了，平安”。
廖文嘉会趁陈晓旭在上海时，跑去他的公寓，有时带点自己做的（或者买的）吃的，有时只是两个人各自看书或处理工作，共享一段安静的时光。
陈晓旭的话依旧不多，但廖文嘉能感觉到他的放松。他会允许廖文嘉动他书架上的书
，会接受廖文嘉带来的那些有点“杂乱”的小玩意（比如一个沙漏形状的加湿器，一盆据说很好养的多肉），
甚至会在廖文嘉笨手笨脚试图帮他整理飞行资料时，露出无奈又纵容的表情。
他们也开始有一些更像“约会”的活动。一起去看了一场航空展，在巨大的飞机引擎下，廖文嘉兴奋地指指点点，
陈晓旭则在一旁，用专业的眼光审视，偶尔低声讲解。一起去电影院看了一部口碑不错的纪录片（自然类的，与飞行无关），
在黑暗的影厅里，肩膀轻轻靠在一起。也真的去了一次郊外徒步，秋高气爽，山色宜人。廖文嘉体力好，走在前面，
时不时回头拉陈晓旭一把，或者停下来等他。陈晓旭走得慢，但很稳，呼吸着山林间清新的空气，看着前方年轻人充满活力的背影，久违地感到了纯粹的愉悦和放松。
当然，磨合期并非全是甜蜜。
陈晓旭的职业病和性格里的严谨克制，有时会让廖文嘉感到无奈。比如，廖文嘉兴高采烈地规划一次短途旅行，
陈晓旭会下意识地先考虑天气是否适合出行、交通方案是否最优、备用计划是否周全，把一次休闲活动搞得像飞行准备。
又比如，廖文嘉有时说话直接，带着点海边长大的爽利甚至莽撞，陈晓旭则会微微蹙眉，提醒他“谨言慎行”，尤其是在公司附近或可能有同事的场合。
最大的挑战，或许来自他们身处的环境。航空公司是个相对封闭且注重层级与形象的小社会。
尽管两人都极其谨慎，在公开场合保持绝对专业的距离，
但难免有蛛丝马迹。一次，廖文嘉在机组车上，习惯性地拿出手机查看信息（是陈晓旭发来的落地报平安），
嘴角不自觉地带了点笑。旁边一位相熟的空乘随口调侃：“哟，廖副驾驶，看什么呢笑这么甜？谈恋爱啦？”
廖文嘉心里一惊，立刻敛起笑容，含糊地应付过去。但那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关系，
如同在雷雨云边缘飞行，看似平静，实则暗藏风险。任何一点不必要的关注或猜测，都可能带来麻烦。他必须比以往更加小心。
他把这份担忧告诉了陈晓旭。那是在陈晓旭的公寓里，晚上。
陈晓旭听完，沉默了片刻。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璀璨却遥远的城市灯火。
“我知道。”他声音平静，“这个行业……有它的规则。我们选择的这条路，注定不会像普通情侣那样容易。
”他转过身，看向廖文嘉，眼神是惯有的清醒，却也带着一种廖文嘉熟悉的、
一旦决定就绝不回头的坚定，“但既然选择了，就要有应对的预案和承受的觉悟。重要的是我们彼此清楚在做什么，以及，如何在保证安全飞行的前提下，找到我们的平衡点。”
他走过来，第一次主动握住了廖文嘉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薄茧，坚定有力。“工作上，我们永远是机长和副驾驶，
星辰的员工。私下里……”他顿了顿，直视着廖文嘉的眼睛，“我们可以是我们自己。只是需要更聪明，更谨慎。”
廖文嘉回握住他的手，重重地点头。陈晓旭的冷静和担当，像定海神针，抚平了他心中的不安。
他知道前路仍有挑战，但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共同握紧操纵杆，他们就能找到穿越任何天气的航路。
那次谈话后，他们定下了一些心照不宣的“规则”：不在公司范围内有任何亲密举止；避免同时出现在非工作必要的同一社交场合；
谨慎管理社交媒体；与极少数绝对信任的朋友（如张昊，他早就有所察觉并表示了理解和支持）保持沟通，但不过多透露细节。
生活仿佛进入了新的轨道。忙碌的飞行任务，短暂的相聚，小心翼翼的相处，以及内心深处日益坚实的连接。
像两架执行长途任务的飞机，大部分时间在各自的航段独立飞行，
通过无线电保持联系，知道对方在同一片天空下；短暂的经停时刻，则抓紧时间汇合，加油，检查，分享见闻，然后再次起飞，奔赴下一个目的地。
廖文嘉通过了升级机长的理论考试，开始进入模拟机评估阶段。
陈晓旭作为经验丰富的前辈和……最亲密的伴侣，给了他许多关键而实用的指导，
但从不越俎代庖，尊重他独立成长的空间。廖文嘉有时会开玩笑说：“陈教员，你现在比当初在培训中心温柔多了。”
陈晓旭则会看他一眼，淡淡回道：“对你要求依然很高。模拟机评估别想我放水。”
廖文嘉就笑，心里知道，这份“高要求”背后，是更深切的期望和信任。
秋去冬来，上海下了一场薄雪。廖文嘉结束一个早班，拖着箱子回到陈晓旭的公寓（他现在来这里越来越像回自己家）。陈晓旭今天没有航班，正在书房处理一些文件。
廖文嘉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将下巴搁在他肩头，闻到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我回来了。”
陈晓旭身体微微一顿，随即放松下来，抬手覆上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轻轻“嗯”了一声，继续看着屏幕上的文档，但眼角眉梢的线条，已然柔和。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暖意盎然。
他们的双机编队，仍在磨合，仍在适应，但队形已渐趋稳定，在浩瀚的人生空域中，找到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安静而坚定的航向。
前方或许仍有紊流，有未知的空域，有需要应对的复杂天气。但此刻，在这小小的、温暖的巢穴里，两颗曾经孤独飞行的心，终于靠近，同步跳动，为下一段共同的航程，蓄满勇气与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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