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前的最后一周,天空开始下冻雨。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凝结成冰晶,落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校园里的树木裹上了一层透明的冰壳,枝桠在风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像无数玻璃风铃同时破碎。
廖文嘉拖着行李箱走在去往校车站的路上,每一步都要小心避开地面上光滑的冰层。
他的行李比来时多了一个大号编织袋,里面塞满了母亲叮嘱要带回去的厚衣服。
其实石浦的冬天不会冷到这个地步,但母亲总说省城的风硬,能带走人骨头缝里的热气。
路过训练中心时,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排窗户里,有几扇还亮着灯。
这个时间还在训练的,应该都是大四准备毕业考核的学生。
陈晓旭也在里面吗?
廖文嘉停住脚步,站在冻雨里,看着那些模糊的光晕。冰粒打在他的羽绒服帽子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自从收到那张存储卡后,他就再也没见过陈晓旭。也不是刻意躲避——事实上,他试过几次“偶遇”。
晨跑时故意放慢速度,在研究生公寓楼下多绕一圈,甚至去了几次陈晓旭常去的那个食堂窗口。但一次都没成功。
就好像陈晓旭彻底从这个校园里消失了。或者说,是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文嘉!”
张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廖文嘉回头,看见室友拖着两个大箱子,艰难地在冰面上移动。
“站这儿干嘛?车快开了!”张昊气喘吁吁地走近,“看什么呢?”
“没什么。”廖文嘉收回目光,“走吧。”
两人并肩走向校车站。冻雨越下越大,路面上的冰层越来越厚。张昊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廖文嘉伸手扶住他。
“这鬼天气……”张昊站稳,心有余悸地看着地面,“听说高速都封了,咱们今天能不能走成还不一定。”
校车站已经挤满了人。拖着行李的学生们排成长队,每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汇成一片雾。
广播里在播报班次延误的通知,人群里响起抱怨的声音。
廖文嘉排在队伍末尾,目光不自觉地扫视着四周。
他知道自己在找什么——那个挺拔的身影,那个即使在人群中也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像松树一样的身姿。
没有。
“别找了。”张昊忽然低声说,“陈晓旭学长昨天就走了。”
廖文嘉猛地转头:“什么?”
“昨天下午的飞机,飞厦门,然后转车回宁德。”张昊搓着手取暖,“我女朋友在学生会帮忙登记离校信息,她看到陈晓旭的名字了。”
昨天下午。那时候廖文嘉在图书馆整理寒假要带的书。他记得窗外天色阴沉,他还在想是不是要下雪。
原来那时候,陈晓旭已经离开了。
“他……没说什么吗?”廖文嘉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说什么?”张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跟谁说?他又不认识我们这些低年级的。
哦对了,学生会的人说他把宿舍钥匙交回来的时候,还顺便交了一堆资料,说是给低年级训练用的,让帮忙转给教官。”
资料。又是资料。
廖文嘉想起那张存储卡,想起里面分门别类整理得一丝不苟的文件。
陈晓旭似乎总在做同样的事——留下有用的东西,然后干干净净地离开。
就像山里的溪流,冬天结冰,春天消融,从不留恋某块石头或某处弯道,只是自顾自地向前流去。
“车来了!”前面有人喊。
队伍开始缓慢移动。廖文嘉机械地跟着人群前进,把行李搬上大巴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上结了薄薄一层冰花,外面的世界扭曲变形。
大巴车发动,缓缓驶出校园。廖文嘉隔着冰花看向训练中心的方向,那些窗户的光晕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雨幕里。
再见,学长。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围巾。羽绒服下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从省城到石浦,需要坐六个小时的大巴,再转四十分钟的渡轮。
大巴车在结冰的高速公路上缓慢行驶。车厢里开了暖气,混合着湿衣服和方便面的味道。
廖文嘉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单调的景色——光秃秃的田野,灰色的天空,偶尔掠过的、挂着冰凌的树。
张昊在旁边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地撞在车窗上。廖文嘉却毫无睡意。
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陈晓旭的头像依旧是一片山峦,朋友圈依旧没有更新。
他点进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句“学长,我体能测试过了”,下面是陈晓旭的回复“好好努力,你会是个好飞行员”。
时间显示是十二月三日。整整二十一天前。
二十一天,没有一条新消息,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一次偶遇。
廖文嘉的手指悬在屏幕上。他想发点什么——新年祝福?寒假问候?或者说……对不起?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发。因为任何话语在当下的情境里都显得虚假而苍白。
他们之间横亘着的,已经不只是那句“我不喜欢男的”,更是一整个冬天的沉默。
车到服务区时,冻雨停了,但气温更低了。廖文嘉下车透气,踩在结冰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服务区里挤满了赶路的人,嘈杂的人声中,他听见几个熟悉的词:
“……航空公司的招聘……”
“……飞行员体检标准……”
“……听说今年特别严……”
廖文嘉转过头,看见几个穿着飞行员夹克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抽烟,看起来像是某个航校的学生,年纪比陈晓旭稍大一些。
“星辰那批已经体检完了。”一个高个子说,“我同学过了,说刷了将近一半。”
“这么严?”
“嗯,视力差0.1都不行,心电图有个早搏就刷。而且心理测试题特别刁钻,全是陷阱。”
廖文嘉站在不远处,假装看手机,耳朵却竖了起来。
“陈晓旭过了没?”另一个问。
“陈晓旭?哪个?”
“东南航院那个,连续三年国奖,模拟机评分破纪录的那个。”
“哦他啊,过了。不止过了,听说星辰的招飞主管点名要了他,说他有‘飞行员直觉’。”
廖文嘉的心脏猛地一跳。
“啧,牛人啊。”有人感叹,“这种人就是天生吃这碗饭的。”
“也不全是天赋。”高个子弹了弹烟灰,“我听我同学说,陈晓旭训练特别狠。
他大二那年为了练一个特情处置动作,在模拟机里连续泡了十六个小时,最后是被教官强行拉出来的。”
“十六小时?不吃饭不上厕所?”
“吃能量棒,用尿袋。他说真实飞行中遇到紧急情况,可能十几个小时都不能离座,得提前适应。
”
廖文嘉握紧了手机。他想起陈晓旭手臂上那道疤——很淡,两三厘米,颜色比周围皮肤浅。
现在他想,那会不会是某次训练事故留下的?十六小时不离座的训练,会发生什么意外?
“不过他好像没什么朋友。”另一个声音说,“独来独往的,也不参加聚会,听说家里条件一般,得自己打工挣生活费。”
“山里出来的孩子,都这样。”
“也不全是。我听说他拒了好几个女生的表白,说没时间谈恋爱,要专心准备招飞。”
听到这里,廖文嘉转过身,走向洗手间。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洗手间里水汽氤氲,镜子上蒙着一层雾。廖文嘉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眼睛里有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而疲惫。
这就是你,廖文嘉。一个普通的海边少年,怀揣着飞上天的梦想,却又在现实的第一次试探前就退缩了。
而陈晓旭呢?
那个在山路上奔跑着去上学的孩子,那个为了一个训练动作可以坚持十六小时的人,那个拒绝了所有可能的分心、只朝着一个目标前进的人。
廖文嘉忽然意识到,他对陈晓旭的了解是多么肤浅。
他只看到了那个优秀、沉稳、对他照顾有加的学长,却没看到那些优秀背后的代价——孤独,坚持,甚至可能是伤痛。
而他在陈晓旭的生命里,可能真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一场不合时宜的心动,一次果断的拒绝,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轨道。
这样也好。廖文嘉想。陈晓旭会飞得很高,很远,去往那个他们共同仰望过的天空。
而他自己,也会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哪怕走得慢一些,哪怕偶尔会想起那个冬天。
从洗手间出来时,那几个航校生已经离开了。大巴车的喇叭在响,催促乘客上车。
廖文嘉回到车上,张昊已经醒了,正啃着面包。
“你去哪儿了?差点以为你掉厕所了。”
“透气。”廖文嘉简短地说,系好安全带。
大巴车重新上路。窗外天色渐暗,路边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在冰层上反射出破碎的光。
渡轮码头在晚上七点到达。从大巴车上下来时,海风扑面而来——那种熟悉的、咸腥的、带着湿气的风。
廖文嘉深吸一口气,肺里充满了家乡的味道。石浦的冬天没有冻雨,只有潮湿的冷,像浸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裹在身上。
渡轮还要等半小时。廖文嘉把行李放在候船室,走到码头边。海水在夜色里是沉沉的墨色,远处渔船的灯火星星点点。
海浪拍打码头的声音低沉而持续,像某种亘古不变的心跳。
手机震动了一下。廖文嘉拿出来看,是班级群里的消息,大家在报平安。
他划着屏幕,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朋友圈。刷新,第一条就是陈晓旭的更新——两个小时前。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高处俯拍的,一片连绵的、被薄雪覆盖的山峦。山脚下有零星的房屋,炊烟袅袅升起。
天空是铅灰色的,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夕阳的金光从那道缝隙里漏下来,正好照在山顶的积雪上,像是给整座山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
构图精准,光影绝妙。即使不懂摄影的人也能看出,拍照的人有着极其敏锐的观察力和耐心——他等到了那束光。
廖文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想象陈晓旭站在某个高处,架好相机,在寒风中等待那道云隙光。
山里冬天的风应该很冷,像刀子一样。但他会站得笔直,像他做所有事情一样,专注而坚定。
照片下面有几个共同好友的点赞和评论,都是高年级的学生或者老师。陈晓旭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廖文嘉的手指悬在“点赞”按钮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他退出了微信。
渡轮靠岸的汽笛声响起,悠长而低沉。廖文嘉拖着行李走上栈桥,海风很大,吹得他几乎站不稳。但他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咸湿的空气。
回家了。
寒假的日子像被拉长了的糖丝,缓慢,黏稠,带着甜腻的温情。
家里的温暖和母亲的饭菜很快治愈了廖文嘉身体上的疲惫,但心里那块空缺,却怎么也填不满。
他尝试用忙碌来麻痹自己——帮父亲修理渔船的发动机,和儿时的伙伴去海边钓鱼,甚至开始自学下学期的课程。
但无论做什么,陈晓旭的影子总会不经意地冒出来。
修理发动机时,他会想起陈晓旭教他物理原理时的耐心;钓鱼时,他会想起陈晓旭说的“山里也有溪流,但鱼没有海里的大”;看书时,
他会想起图书馆那个靠窗的位置,和对面那个人专注的侧脸。
大年三十的晚上,石浦下起了小雨。海边的雨总是这样,不声不响地来,把整个世界浸成湿漉漉的一片。
廖文嘉一家围坐在餐桌前,电视里放着春晚,桌上摆满了海鲜——清蒸黄鱼,红烧带鱼,白灼虾,还有母亲最拿手的海鲜面。
“文嘉,多吃点。”父亲给他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在学校肯定吃不到这么新鲜的。”
“嗯。”廖文嘉低头吃鱼。鱼肉鲜嫩,但他味同嚼蜡。
“下学期课程重不重?”母亲问。
“有点重,要开始学仪表飞行了。”
“仪表飞行是什么?”
“就是看着仪表开飞机,不看外面。”
“那多危险啊!”母亲惊讶。
“所以才要练。”廖文嘉解释,“真实飞行中经常会遇到看不到外面的时候,比如云里,夜里,暴雨天。”
他说着说着,忽然想起陈晓旭在模拟机教室里说的话:“你要相信的是仪表和身体,不是眼睛。”
那句话的语气,那个场景,此刻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廖文嘉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文嘉?”母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怎么了?鱼刺卡住了?”
“没有。”廖文嘉摇头,“想到一些训练的事。”
饭后,父亲叫他去阳台抽烟。父子俩很少单独聊天,通常都是母亲在中间传话。但今晚,父亲似乎有话要说。
阳台上,雨丝斜斜地飘进来。父亲点了支烟,抽了一口,烟雾很快被风吹散。
“在学校,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父亲问,眼睛看着远处的海面。
“还行,都跟得上。”
“我是说,”父亲顿了顿,“除了学习之外。”
廖文嘉心里一紧。父亲虽然话不多,但总是能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
“没有。”他说,声音有些发虚。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说:“文嘉,你长大了。很多事,得自己做决定。但不管你做什么决定,记住两件事。”
廖文嘉看着父亲被海风和岁月刻出皱纹的侧脸。
“第一,别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第二,如果后悔了,就想想怎么补救,别一直陷在里面。”
父亲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回屋了。留下廖文嘉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雨中的海。
别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他已经做了。
整个寒假,廖文嘉都在试图“补救”——虽然他自己都不知道要补救什么。
他给陈晓旭写过三封邮件,都是关于学习的问题,措辞客气而疏离。但三封邮件都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
他也在深夜无数次点开陈晓旭的微信头像,想发一句“新年快乐”,但每次都在发送前退缩了。那句“我不喜欢男的”像一堵墙,把他所有想说的话都挡了回去。
正月初七,寒假结束的前一天,廖文嘉一个人去了小时候常去的那个礁石滩。退潮后,礁石裸露出来,上面长满了青黑色的海蛎壳。
他坐在最高的一块礁石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今天天气很好,能见度极高,海和天在远处融成一片纯净的蓝。
手机响了,是张昊发来的消息:「文嘉,明天几点到学校?一起吃饭啊。」
廖文嘉正要回复,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是班级群里@全体成员的通知:「新学期课程表已发布,请查收。另:大四优秀毕业生经验分享会将于开学第一周举行,具体时间地点另行通知,要求大一到大三全体飞行技术专业学生参加。」
优秀毕业生经验分享会。
廖文嘉的心跳漏了一拍。陈晓旭会参加吗?以他的成绩和星辰航空的录用通知,他绝对是“优秀毕业生”。
但如果他参加,自己要怎么面对他?坐在台下,看着他在台上讲述自己的飞行梦想和备考经验,然后鼓掌,微笑,假装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廖文嘉关掉手机,把脸埋进膝盖里。
海风吹过,带来远处渔船的马达声和海鸥的鸣叫。这片他从小长大的海,此刻却无法给他任何答案。
因为他问的问题,已经超出了这片海的范畴。
那是关于天空,关于另一个人,关于那些他还不懂、却已经深深伤害了的感情。
傍晚,廖文嘉回到家时,母亲正在给他打包行李。
“这些东西都带上,学校那边买不到这么新鲜的。”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往箱子里塞鱼干、虾皮、还有她自己做的辣酱。
“妈,够了,箱子装不下了。”
“装得下装得下。”母亲固执地继续塞,“你在学校训练累,要多补充营养。对了,你爸给你买了这个。”
母亲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廖文嘉打开,是一副飞行员墨镜,镜腿上刻着一行小字:“逐风追云”。
“你爸跑了好几家店才找到这款,说是专业的,防眩光。”母亲说,“他说,等你以后真的开上飞机了,就戴着这个,替我们看看天上的云是什么样。”
廖文嘉握着那副墨镜,眼眶发热。
“我会的。”他低声说。
“我们文嘉一定会是个好飞行员。”母亲摸摸他的头,像小时候一样,“去吧,去飞。海边的孩子,就该往高处走。”
那天晚上,廖文嘉最后一次点开陈晓旭的朋友圈。那张山峦的照片还在最上面,点赞数又多了几个。
他往下翻了翻,发现陈晓旭在除夕夜也发了一条——依旧是照片,没有文字。
照片里是一桌简单的年夜饭,摆在老式的木桌上。菜不多,但很丰盛:一盆炖鸡,一盘炒青菜,一碟腊肉,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米饭。
桌边坐着两位老人,头发花白,笑容淳朴。照片的角度是从侧面拍的,能看到拿着相机的人的手——指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电子表。
那是陈晓旭的手。廖文嘉认得。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山里的年夜饭,朴素,温暖,和海边丰盛的海鲜大餐完全不同。但那种团圆的气氛,是一样的。
陈晓旭在家。和父母一起。在那个被群山环绕的小村庄里,度过他学生时代的最后一个寒假。
而廖文嘉,在海边的石浦,度过了他大学时代的第一个寒假。
山海相隔,各自安好。
这应该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廖文嘉关掉手机,躺回床上。窗外的海涛声阵阵传来,像永远不会停歇的呼吸。
明天,他就要回到学校,开始新的学期。陈晓旭也会回去,准备毕业,然后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他们的轨道,曾经短暂地交错,然后分开,渐行渐远。
这就是故事的全部了。
廖文嘉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黑暗中,那些画面依旧清晰——樱花道上的路灯,模拟机教室的光晕,图书馆窗外的雨,还有那张山峦照片里,从云隙漏下来的、金色的光。
那是他整个冬天,唯一记得的温暖。
而春天,还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