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五年九月,暑气未消。
廖文嘉拖着几乎和他半个人一样高的行李箱,站在东南航空学院气派的欧式大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咸腥的海风味仿佛还黏在鼻腔里——那是他过去十八年呼吸惯了的,来自福建东南沿海小城石浦的空气。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这个离家八百公里的省城,站在梦想的起点。
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有些刺耳。里面塞满了母亲亲手打包的衣物,最底下压着父亲悄悄塞进去的一本《民航飞行员体检标准详解》——书页已经翻得起毛边,
是父亲机械厂下夜班后,就着台灯一点一点啃完的。
“海边的孩子,就该往天上走。”送他上车时,父亲用力拍了拍他的肩,手很重,话很轻。
廖文嘉抬头,望着学院主楼顶上那架银白色的飞机模型。阳光正烈,刺得他眯起眼。
183公分的身高在新生中很显眼,肩背挺直,皮肤是海边少年特有的、被海风和日照镀过一层的小麦色。
白衬衫的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他摸出录取通知书又确认了一遍:飞行技术专业,3号楼501室。
校园比想象中更大。香樟树冠如盖,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指示牌上的箭头指向四面八方,廖文嘉在岔路口停了下来,把行李箱往身边一靠,展开皱巴巴的校园地图。
“同学,需要帮忙吗?”
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清朗,带着一种平稳的底气。
廖文嘉回头。
那人比他略高一点,穿着笔挺的准飞行员制服——白衬衫,深蓝色西装裤,肩章上四道杠在树影间闪着细碎的光。
他站在那里,身姿如松,是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挺拔。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脸:轮廓分明,眉骨略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利落。皮肤是偏深的色泽,不像城里孩子那种白皙,倒像是长期在户外浸染过的、健康的底色。
是山区日光晒出来的颜色。廖文嘉脑海里莫名闪过这个念头。
他自己在海边长大,晒出的黑是润泽的、带着水汽的;而眼前这人,肤色里透着一种干燥的、坚韧的质感。
“新生?飞行技术专业的?”对方走近几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手边的行李箱上——箱子上还贴着航空托运的标签,从“厦门高崎机场”出发。
“嗯。”廖文嘉点头,莫名有些局促,“廖文嘉。请问3号楼……”
“陈晓旭,大四。”对方自然地伸出手,手掌宽厚,指节分明,虎口处有薄茧,“3号楼在东区,我带你过去。”
不由分说,他已经接过了廖文嘉手里最重的那个背包。动作干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妥帖。
“谢谢学长。”廖文嘉赶紧跟上。
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九月的风穿过枝叶,带着草木蒸腾的气息。
“从福建来的?”陈晓旭侧头看他,语气随意。
“嗯,石浦。靠海的一个小地方。”廖文嘉回答,顿了顿,“学长也是福建人?”
“宁德,山区。”陈晓旭简略地说,目光望向道路尽头,“山里长大的孩子,第一次见到真的飞机时,觉得那东西居然能飞起来,简直是奇迹。”
廖文嘉忍不住看他。陈晓旭说这话时表情很淡,眼神却很深,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我第一次坐船出海,看着天和海在远处连成一线,就想,要是能飞到那条线上面看看,该是什么样。
”廖文嘉接话,说完觉得有点幼稚,摸了摸鼻子。
陈晓旭却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眼角微微弯起,整张脸的轮廓都柔和下来的笑。
“那我们算互补。”他说,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温和,“山里人想看海,海边人想上天。”
廖文嘉心里动了动,没接话,只是跟着陈晓旭的脚步。学长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量过似的,带着飞行学员特有的节奏感。
他身上的味道很干净,是洗衣液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但仔细嗅,似乎还隐约有一丝……像是雨后青草和岩石的气息。
那是山里的味道。廖文嘉想。
陈晓旭一边走,一边介绍校园布局,语速不疾不徐,每个细节都清晰明了。
廖文嘉默默听着,暗自惊叹这位学长的优秀——不止是外表,更是那种从内而外透出的、经过三年打磨淬炼出的沉稳气度。
“你宿舍在五楼,没有电梯。”陈晓旭在3号楼下停步,抬头看了看,“行李我帮你提上去。”
“不用不用,学长,我自己可以……”
话没说完,陈晓旭已经提着背包上了楼梯。他的背影挺拔,肩臂的线条在制服下显出流畅的力度。
廖文嘉只好赶紧拖着箱子跟上。
五层楼,陈晓旭气息丝毫未乱。廖文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后颈被修剪得整齐的发梢,看着制服衣领上清晰的折痕,
看着他在转角处自然地侧身让他先过——每个动作都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节制感。
501室。四人间,上床下桌,已经有两个室友在整理床铺。
陈晓旭帮廖文嘉把行李放到指定的床位,环视一圈,点点头:“条件还不错。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热水供应到晚上十一点。”
“谢谢学长。”廖文嘉真诚道谢,额头上沁出细汗。
陈晓旭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然后拿出手机:“加个微信吧。以后在学校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
廖文嘉连忙扫码。陈晓旭的头像是一片云雾缭绕的山峦剪影,微信名是简单的“CX”。
“晓旭学长,”廖文嘉看着通过验证的提示,“今天真的麻烦你了。”
“不麻烦。”陈晓旭收起手机,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廖文嘉的脸因为爬楼和暑热泛着红,眼睛很亮,是那种未经世事的、干净的光。
他的头发被汗微微打湿,有几缕贴在额角,整个人透着蓬勃的、带着海腥气的生气。
陈晓旭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下午三点在报告厅有新生大会,别迟到。”他的声音依旧平稳,“飞行专业的纪律,从第一天就开始算分。”
“明白!”廖文嘉站直身体,下意识地做出应答的姿态。
陈晓旭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转身离开。
廖文嘉站在宿舍门口,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长长舒了口气。他回到床边坐下,摸出手机,点开那个新添加的联系人。
朋友圈很少,大多是一些航空相关的转发,偶尔有几张风景照——层峦叠嶂的山,云雾深处的古村落,陡峭的悬崖公路。
最新的一条发布于一周前,是一张夜空下的照片,配文很简单:“最后一学期。”
果然是山里长大的。廖文嘉想。那些照片里透出的,是一种与海边截然不同的、坚硬而沉默的气质。
他放下手机,开始收拾行李。从箱子里拿出那本被父亲翻烂的书,小心地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窗外传来远处操场上训练的口号声,带着青春的、铿锵的力道。
廖文嘉走到窗边,望向天空。九月的天很高,很蓝,有几缕云丝被拉得很长。
他想起了陈晓旭刚才说的话——“山里人想看海,海边人想上天”。
真巧。廖文嘉想。
而此刻,已经走到楼下的陈晓旭,停在香樟树的阴影里,重新点开手机。
聊天界面最上方,是那个新添加的名字:廖文嘉。
头像是一张海平线日落,红得像火,烧透了半边天。
陈晓旭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打字。
他只是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看五楼那扇窗。
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潮湿的热度。陈晓旭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闻到了海风的味道。
那种广阔的、咸涩的、自由的气息,和他骨子里熟悉的、
来自闽东群山的、沉稳坚忍的气息,如此不同,却又如此鲜明地,在这个九月的午后,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