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月色格外清明,将庭院里的积水照得泛着粼粼白光。沈清弦握着那枚令牌,在窗边坐到三更。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就在他准备熄灯就寝时,窗外突然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这是谢云书与他约定的紧急暗号。
他轻轻推开后窗,谢云书如夜鹰般滑入,戎装上来不及拂去的雨水在月色下闪着微光。
“将军?”
“长话短说。”谢云书压低声音,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边关八百里加急,北狄异动。明日早朝,会有人弹劾王爷通敌。”
沈清弦心头一紧:“证据是?”
“一封伪造的密信,盖着靖南王府的印。”谢云书的目光扫向里间,“表哥睡下了?”
“服了药,应该睡沉了。”
谢云书却突然提高音量:“既然醒了,何必装睡?”
里间的床幔动了动,赵珩披衣坐起,眼神清明如昼:“什么时候的事?”
“密信今早送入兵部,我截下了副本。”谢云书将信递过去,“笔迹模仿得很像,印鉴更是几乎以假乱真。”
赵珩就着月光展开信纸,冷笑一声:“德妃的手笔。她父亲掌管礼部,最擅长临摹笔迹。”
沈清弦忽然想起一事:“世子今日写的密信...”
“已经送出去了。”赵珩神色凝重,“但若明日早朝事发,我们所有的安排都会被打乱。”
窗外忽然刮起一阵疾风,吹得窗棂作响。谢云书警觉地按剑:“有人来了。”
几乎是同时,院外传来侍卫的喝问:“什么人?!”
赵珩迅速吹灭烛火,将沈清弦往谢云书方向一推:“带他从密道走。”
“你呢?”
“我自有办法。”赵珩已经重新躺回床上,声音瞬间变得虚弱不堪,“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密道入口在书架后方,沈清弦被谢云书拉进去的最后一刻,回头看见赵珩往口中塞了一粒药丸。
——
密道狭窄潮湿,石壁上凝结着水珠。谢云书举着夜明珠在前引路,脚步放得极轻。
“我们去哪?”
“王府地窖。”谢云书低声道,“那里有通往城外的密道,必要时可以撤离。”
沈清弦忽然停下脚步:“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
“什么意思?”
“德妃既然敢动手,必定做好了万全准备。”沈清弦冷静分析,“此刻王府外围恐怕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我们一出城就会落入陷阱。”
谢云书转身看他:“你有更好的主意?”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沈清弦轻声道,“我们回新房。”
就在这时,密道前方突然传来机关转动的声音。谢云书立即将沈清弦护在身后,长剑出鞘。
“是我。”暗处传来赵珩的声音。
两人皆是一惊。只见赵珩举着火折子从暗处走来,虽然仍穿着寝衣,步履却稳健非常。
“你怎么...”
“那条密道三年前就被发现了。”赵珩淡淡道,“我猜到你们会折返。”
沈清弦注意到他嘴角有一丝未擦净的黑血,显然是刚才服的药起了作用。
“外面情况如何?”谢云书问。
“侍卫抓到一个探子,已经处理了。”赵珩的目光落在沈清弦脸上,“你刚才说回新房,为什么?”
沈清弦平复了一下呼吸:“德妃的人既然要来搜查,必定会重点搜查密道和地窖。反而新房刚刚搜过,他们不会想到我们敢回去。”
赵珩与谢云书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赞赏。
“就依你所言。”赵珩突然咳嗽起来,这次却不像假装,“不过要快,药效只能维持半个时辰。”
——
回到新房时,远处已经传来喧哗声。德妃的人去而复返,这次直接带着刑部的搜捕令。
“躲到床下暗格里。”赵珩推开床板,露出一个仅容一人藏身的空间,“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沈清弦抓住他的衣袖:“你呢?”
“我和云书另有安排。”赵珩忽然俯身,在他耳边极轻地说,“记住,令牌在,你在。”
暗格合上的最后一刻,沈清弦看见赵珩往脸上抹了什么,瞬间又变回那个病入膏肓的世子。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沈清弦在黑暗中握紧令牌,听见陈太医的声音:
“世子见谅,刑部接到密报,说王府藏有通敌密信...”
赵珩的咳嗽声适时响起,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
搜查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沈清弦听见翻箱倒柜的声音,心提到了嗓子眼。暗格的位置很隐蔽,但若仔细敲击,还是能听出空洞的回音。
突然,有人敲响了床板!
“这里声音不对。”
沈清弦屏住呼吸,指尖扣住暗格机关,准备随时冲出。
就在这时,赵珩突然呕出一口血,整个人从床上滚落在地。
“世子!”屋内顿时乱作一团。
趁乱中,暗格被轻轻敲了三下——这是安全的信号。
当沈清弦被赵珩从暗格中扶出时,搜查的人已经离开。新房内一片狼藉,赵珩倚在床边,脸色苍白如纸,唇边还挂着血痕。
“他们找到密信了吗?”
赵珩虚弱地摇头:“云书提前调包了。”
月光从破败的窗纸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沈清弦忽然发现,他鬓角有几根白发格外刺眼。
“你的头发...”
“药的副作用。”赵珩不在意地笑了笑,“每装一次毒发,就要折寿一年。”
沈清弦的心猛地揪紧:“值得吗?”
赵珩望着窗外的月色,轻声道:“三年前那个午后,你我在诗会上隔帘论诗时,可曾想过值不值得?”
那时春光正好,他们为一首诗的韵脚争论不休,最后相视而笑,互赠诗笺。
沈清弦垂下眼帘:“那时不知你是世子。”
“若知道呢?”赵珩转头看他。
沈清弦没有回答,只是取出袖中的令牌,轻轻放在他手中:“物归原主。”
赵珩却握住他的手,将令牌重新推回:“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之理?”
两人的手交叠在令牌上,温度透过冰冷的金属传递。远处传来四更的梆子声,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