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九重,朱门高耸。
金砖铺地,玉阶生辉,可就在那御道尽头、太庙侧门的青石阶上,一个披着灰袍的身影正跪着抄经。
风雪扑面,墨汁结冰,他指尖冻裂,血丝渗入宣纸,字迹却依旧端正如刀刻——“君王舅子三公位,宰相家人七品官”。
这是大胤朝开国百年来的奇景:文武百官见此人不拜,宦官奴婢却可当面呵斥。他是前太子之子,当今圣上的亲侄,却被削爵贬为庶人,囚于皇陵旁院,名为守孝,实为软禁。
他的名字叫萧承渊。
三年前,先帝驾崩之夜,皇宫火起,太子府满门被控谋逆,唯有年仅十岁的幼子萧承渊因在城外道观祈福得以幸免。回京后,他未得哀荣,反被废黜宗籍,流放皇陵三年,不得入京一步。
而今,新帝登基已两年,权臣当道,外戚专权。真正掌权的,是当今皇后的兄长——镇国公谢仲衡。其弟谢仲谦任礼部尚书,其子谢珒封骠骑将军,连家中老仆都挂了五品散官衔,出入仪仗堪比亲王。
就在昨日,谢珒率兵巡街,路过皇陵外巷,竟命侍卫将正在挑水的萧承渊推入泥沟,笑道:“这不是前朝余孽?怎么,还没死绝呢?”
围观百姓无人敢言,只听那少年从污水中爬起,一身粗布湿透,冷得发抖,却仰头盯着谢珒,一字一句道:“你会后悔的。”
那一刻,风停雪落。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吓疯了。
可有些人忘了——龙即便落难,骨子里仍是龙。
此刻,他在风雪中跪着抄写《孝经》,每写一字,便默念一遍祖训。
不是为了赎罪。
是为了记住谁让他受辱,又是谁篡了江山、夺了名分、毁了家门。
夜深人静,一盏油灯摇曳。他收笔起身,将今日所书之卷藏入墙缝。那里,已有数十卷密信与账册,记录着谢氏一族这些年如何贪墨军饷、勾结藩镇、私调禁军、操控科举。
他还留着一口气。
而这口气,终将化作惊雷。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三年。
甚至不能等三个月。
因为就在今晨,一名老宦官悄悄送来半枚虎符和一张字条:“东宫旧部尚存三十七人,愿效死。”
萧承渊站在窗前,望着北方星象。紫微偏移,帝星黯淡,辅星凌空——乱兆已现。
他低声自语:“谢仲衡,你说‘君王舅子三公位’,可曾想过,也有‘宰相覆灭九族诛’的一日?”
窗外,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洒下,照在他眼中——寒如霜刃。
他开始研墨,写下第一道密令。
不再是祈求宽恕的奏折。
而是——兵变倒计时。
这一夜,皇陵寂静无声。
但千里之外,几处边关驿站突然换防;江南盐铁司主簿深夜逃亡被捕;北境守将收到一封匿名军报,内容仅八字:“星动于亥,事在子夜。”
风暴,已在暗处成型。
而京城之中,谢府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镇国公谢仲衡正设宴款待诸位大臣,席间笑谈:“如今朝中安稳,再无旧党作祟。”
其子谢珒举起酒杯,朗声道:“父帅放心,那萧家小儿还在坟边跪着抄经呢!等明年春祭,我亲自押他去太庙磕头认罪!”
满堂哄笑。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一名年轻幕僚低头饮酒,袖中藏着一枚刻有龙纹的铜牌。
这人姓裴,名砚舟,字子归。
表面是谢府文书,实则是十年前东宫遗臣之后,潜伏十年只为等一人归来。
他轻轻摩挲铜牌,心中默念:
“少主,我们等你很久了。”
风雪未歇,棋局已开。
一场以命为注的权谋之战,悄然拉开序幕。
清晨,京城早市喧闹。茶楼酒肆刚开门,街头巷尾已传开一则消息:昨夜有人闯入礼部档案库,盗走三年来所有科举阅卷底稿!
更令人震惊的是,有人将其中一份榜单张贴于贡院门前——上面赫然写着:本届状元本应是寒门学子周允章,却被临时替换为谢仲谦之婿陈玿!
“这不可能!”礼部侍郎冲出门外查看,脸色惨白。
可那榜单上有原卷批语、阅卷官签名,甚至还有内廷用印痕迹,伪造难度极高。
百姓哗然。
科举乃天下士子晋身之阶,若连这个都能操纵,朝廷还有何公义可言?
与此同时,大理寺接到举报:骠骑将军谢珒去年剿匪时谎报战功,所谓“斩敌八百”,实则屠杀无辜村民六十口,并焚村灭迹。证据是一份由随军医官记录的伤员名单,以及三枚刻有谢家私印的箭镞。
“这些材料是从哪来的?”谢府书房内,谢仲衡拍案而起。
“查!给我彻查源头!”
然而,所有线索指向同一个地方——皇陵。
“又是那个萧承渊?”谢珒冷笑,“一个跪着抄经的废物,能翻出什么浪?”
“不可大意。”谢仲衡眯眼,“派人去把他最近写的经文全部收缴,一页都不能漏。”
可他们不知道,那些“经文”早已通过守陵老兵、采药山民、送炭小贩,送往各地旧部手中。
每一卷,都是一把插向谢家心脏的刀。
三日后,朝会之上。
皇帝端坐龙椅,神色疲惫。谢仲衡立于文官之首,气势逼人。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通报:“皇陵庶人萧承渊,携先帝遗诏求见!”
满殿哗然。
“他竟敢擅离皇陵?”谢仲衡怒喝,“来人,将其拿下!”
可下一瞬,萧承渊已步入大殿。
他未穿华服,仍是一袭灰袍,但腰背挺直,目光如炬。手中捧着一卷黄绢,上盖玉玺封印。
“此乃先帝临终前亲手交付于我之遗诏。”他声音清冷,“诏曰:若有外戚专权、欺压宗室、扰乱朝纲者,许皇孙持此诏入朝问罪,调兵清君侧。”
群臣震动。
这道诏书若真存在,便是帝王级特权——可谁能证明真假?
“荒谬!”谢仲衡厉声喝道,“先帝驾崩时你才十岁,怎会有遗诏交予你?分明是伪造!来人,夺下诏书,拘押此人!”
两名带刀侍卫上前。
萧承渊不动,只淡淡道:“你们可知,这诏书上的玉玺印泥,掺的是西域贡珠粉与龙涎香?二十年不变色。若强行撕毁,珠粉飞扬,三步之内皆可见证。”
众人屏息。
果然,那黄绢边缘泛着微光,在阳光下隐隐闪烁。
刑部尚书颤声道:“此……此印泥确为先帝专用……”
“那就请陛下验诏。”萧承渊跪地呈上,“若为伪诏,我愿当场自尽谢罪。”
皇帝犹豫片刻,命人取来对照印模。
一刻钟后,内侍回报:“印纹完全吻合,确系先帝真诏。”
大殿死寂。
谢仲衡额头冒汗,强作镇定:“即便诏书为真,你也已被废为庶人,岂能干政?”
“我不是以皇子身份说话。”萧承渊起身,从怀中取出另一份文书,“我是以‘监国特使’的身份。”
全场哗然。
“监国?”谢仲衡讥讽,“谁任命你为监国?”
“是你自己。”萧承渊展开文书,“去年冬,陛下病重半月不朝,你以‘摄政’名义代行旨意十二道。其中有六道未经内阁副署,三道更改税制,两道调动边军。按《大胤律例》,此为僭越。而根据祖制,一旦摄政失德,宗室近支可由皇帝密诏授权接管朝务——这份,就是密诏副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臣:“你们以为,这些年我跪在皇陵,真的只是抄经吗?”
谢仲衡终于变了脸色。
他知道,对方掌握的东西远不止这些。
当天下午,皇帝下旨:准许萧承渊暂居东宫旧邸,参与朝议,监察百官。
虽无实职,却有了话语权。
当晚,谢府密室。
“必须除掉他。”谢珒咬牙切齿,“父亲,不能再拖了。”
谢仲衡沉吟良久,忽然冷笑:“他想玩朝堂?好啊。那就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权力游戏。”
三日后,吏部突然上报:查得东宫旧邸藏有违禁兵器三十件,疑似图谋不轨。
刑部随即立案,要求搜查宅院。
萧承渊坦然应允。
结果——兵器确有,但经工部查验,均为三十年前旧制,且锈蚀严重,根本无法使用。
“这是栽赃。”裴砚舟低声道,“但他们不怕露馅,因为他们知道,只要掀起风波,就能动摇你的地位。”
果然,朝中立刻有官员弹劾萧承渊“心怀怨望,私藏军械”,要求将其再度贬黜。
关键时刻,一位老将军站了出来——前禁军统领霍震北。
他当庭怒斥:“当年太子对我有救命之恩!若非他救下我儿,我霍家早已断后!如今他儿子回来,你们一个个落井下石?我虽老矣,尚能提刀护主!”
话音落下,殿外传来整齐脚步声。
一队身穿旧式铠甲的士兵列阵而入,领头者正是当年东宫卫队长沈烈。
“属下等奉召归来,护卫少主!”
三十七人,齐刷刷单膝跪地。
朝堂鸦雀无声。
萧承渊站在中央,缓缓抬头:“我说过,我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谢仲衡面色铁青。
他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春寒料峭,京城风云变幻。
萧承渊入住东宫旧邸已七日,每日接见旧部、审阅密报、调遣暗线,动作频频。
谢仲衡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布下三重杀局。
第一局:舆论攻心。
他授意门生在坊间散布谣言,称萧承渊精神失常,常梦游喊冤,甚至夜焚纸钱祭奠亡父,意图蛊惑民心。更有画师绘出“鬼太子”画像,贴于城门,煽动百姓恐惧。
第二局:经济绞杀。
谢氏掌控户部多年,悄然冻结萧承渊名下所有田产租税,并切断其与商贾往来渠道。连东宫日常用度也被克扣,连柴米油盐都要靠旧部接济。
第三局:刺杀夺命。
派出杀手伪装成送菜小贩,混入东宫厨房,欲在饮食中下毒。幸被裴砚舟识破,当场擒获。审讯之下,杀手供出幕后主使竟是谢珒亲信。
“他们急了。”裴砚舟分析,“越是疯狂,越说明他们怕了。”
萧承渊却不慌不忙。
他命人将那幅“鬼太子”画像拓印百张,附上一段文字:“先太子忠烈蒙冤,至今未得昭雪。凡有良知者,请共吁天子还我清白。”
随后派人在各州府张贴,引发民间热议。
他又放出一条重磅消息:查得谢仲衡十五年前曾任地方巡抚时,贪污治河银两百万两,致使堤坝溃决,淹死百姓三千余人!证据是一本当年工程账册原件,由一位幸存工匠保存至今。
此消息一经公布,舆论瞬间反转。
百姓怒吼:“还我公道!”
数座城市爆发抗议,要求彻查谢氏旧案。
与此同时,江南盐商代表联名上书,愿资助萧承渊重建东宫财政体系,并承诺每年捐输十万两白银用于赈灾抚民。
“金钱买不来忠诚。”萧承渊对商人代表说,“但我接受你们的支持,是因为你们愿意站出来对抗腐败。这不是交易,是同盟。”
而在军事层面,他通过霍震北联络北境三镇将领,秘密签署《勤王盟约》。只要一声令下,五万精兵即可南下护驾。
谢仲衡终于坐不住了。
他决定发动最后一击——利用皇帝对权力流失的恐惧,制造“萧承渊谋反”假象。
计划如下:
由心腹太监假扮刺客,手持萧承渊私印的帛书,夜闯皇宫,宣称要“替父报仇”。届时当场格杀,再公布“证据”,一举将其定为逆贼。
行动定于三日后子时。
可他们不知道,这个计划,早在三天前就被裴砚舟截获。
“这是个陷阱。”萧承渊冷笑,“但他们不知道,我也给他们准备了一个更大的局。”
他下令:
一、让霍震北提前埋伏禁军loyal派系于宫墙内外;
二、命沈烈假意叛变,投靠谢府,传递虚假情报;
三、将计就计,让那名“刺客”成功接近御前,但在关键时刻,由裴砚舟现身揭发幕后主使。
那一夜,月黑风高。
刺客如期出现,手持染血帛书,嘶吼着冲向龙床。
侍卫将其擒获,正要处决,裴砚舟突然现身:“慢!此人是我安插在谢府的眼线!他身上有录音竹筒!”
打开一听——竟是谢仲衡亲口下令:“务必让皇帝死于萧氏之手,方可永绝后患!”
满殿震惊。
皇帝颤抖着问:“真是舅舅的声音?”
刑部乐师当场辨音:“喉音、顿挫、尾音上扬特征完全一致,绝非伪造。”
谢仲衡被紧急召入宫中。
面对录音竹筒,他矢口否认:“定是有人模仿!”
可就在这时,沈烈带着一队士兵冲入,呈上一只铁盒——里面是谢仲衡与北方藩镇往来的密信,内容涉及“共分天下”。
“这些信,是从你书房暗格取出的。”沈烈冷冷道,“要不要现在念给陛下听?”
谢仲衡瘫坐在地。
他知道,完了。
次日清晨,圣旨下达:
镇国公谢仲衡革职查办,收押天牢;其子谢珒畏罪自杀(实为秘密处决);全家抄没,党羽清洗三十余人。
朝堂为之一清。
萧承渊并未因此得意。
他在东宫设立“昭雪堂”,公开审理当年太子冤案,召集surviving家属作证,最终促成皇帝下诏:恢复先太子名誉,追谥“忠宪”,建庙祭祀。
百姓欢呼,称之为“清明新政”。
可就在此时,边境急报传来:北狄大军压境,扬言要“迎立真主”,支持萧承渊称帝!
原来,谢氏曾暗通外敌,许诺割让两州之地换取支持。如今败亡,狄人恼羞成怒,转而兴兵犯境。
“他们是想逼我造反。”萧承渊望着地图,眼神冷静,“可惜,我从来不想做皇帝。”
裴砚舟问:“那你想要什么?”
他答:“我要所有人知道,正义可以迟到,但从不缺席。”
于是,他主动请缨,率军北征。
临行前,他对皇帝说:“若您信我,便让我带兵去打这一仗。若不信,我现在就交还遗诏,重回皇陵抄经。”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朕,信你。”
十万大军集结,旌旗蔽日。
萧承渊披甲上马,立于高台之上。
身后,是东宫旧部、边关将士、寒门英才、江湖义士。
前方,是烽火连天的战场。
他举起长枪,朗声道:
“此战,不为权势,不为复仇,只为告诉天下——
哪怕一人孤立无援,只要心怀正道,也能撼动山河!”
号角齐鸣,铁骑奔腾。
一场关乎国运的大战,即将打响。
北境,雁门关外。
大雪纷飞,战鼓震天。
狄军十万骑兵列阵平原,旌旗猎猎,杀气腾腾。
萧承渊立于关楼之上,凝视敌营。
他没有急于出战,而是下令封锁所有商路,切断狄军粮道,并派遣轻骑骚扰补给线。
一个月过去,狄军粮草告罄,内部生乱。
两名部落首领被刺,传言是主帅为推卸战败责任所致。
时机成熟。
某夜,风向突变,西北狂风骤起。
萧承渊亲率五千精锐,借风势火烧敌营粮仓。
同时,三路伏兵齐出,直扑中军大帐。
混战中,狄王仓皇逃窜,被沈烈一箭射落马下。
主帅被俘,全军崩溃。
捷报传回京城,举国欢庆。
皇帝亲书“擎天柱石”四字赐予萧承渊,并提议立其为皇太弟,继承大统。
朝臣纷纷附和:“萧公子仁德兼备,功勋卓著,实乃储君不二人选!”
可萧承渊却跪地推辞:“臣之所以奋战,只为洗清父辈冤屈,匡扶社稷。若因功揽权,岂非与谢仲衡无异?”
他请求:
一、释放谢仲衡余党中非核心成员,给予改过机会;
二、废除“连坐法”,防止冤狱再生;
三、设立“谏议院”,允许寒门士子直面皇帝陈情。
皇帝感佩,一一应允。
半年后,新政推行,民生渐苏。
萧承渊悄然离开京城,回到皇陵。
那日,他再次跪在父母墓前,点燃三炷香。
“爹,娘,孩儿回来了。
仇已报,冤已雪,国亦安。
我可以安心了。”
裴砚舟跟在他身后,轻声问:“你不后悔吗?明明可以登上最高处。”
他笑了笑:“最高处太冷。我宁愿做个守墓人,也不做孤家寡人。”
后来,民间流传一首诗:
>君王舅子三公位,
>宰相家人七品官。
>莫道书生无胆气,
>一朝龙起破重关。
人们说,那位白衣少年,曾在风雪中抄经三年,终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
但他从未自称英雄。
因为他知道——
真正的胜利,不是打倒谁,而是让这个世界,少一些不公,多一点希望。
多年后,一座无名草庐隐于南山。
偶有樵夫路过,见一男子教孩童读书,声音温和。
问其姓名,只笑而不答。
唯见屋檐下挂着一块木牌,上书二字:
……归心……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