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流大学中心广场的社团招新日，活像一场精心策划的集体性精神污染。

声浪是物理攻击。音乐社不知从哪里搬来了半套古董级的电子合成器，一个头发染成荧光绿的主唱正对着疑似故障的麦克风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间或夹杂着键盘手一阵癫狂的琶音。游戏社那边，全息投影的光污染几乎闪瞎人眼，虚拟战场的爆炸声和玩家的吼叫混作一团。空气里飘着廉价宣传页的油墨味、某种甜腻过头的饮料香气，以及年轻人身上过于旺盛的荷尔蒙气息。

我站在广场边缘，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杰西卡总说我喜静，看来她说得对。这种地方待上十分钟，比我擦一天古籍还耗神。

目光扫过那些光怪陆离的摊位。“极限运动社”的学长正在表演单手倒立，引来一阵尖叫。“古典文学研究社”门前罗雀，负责招新的学姐抱着一本比砖头还厚的书，头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星际植物培育兴趣小组”……算了，我连仙人掌都能养死。

心理社的摊位在相对安静的角落。深蓝色的展板，上面用简洁的字体写着“认识自我，探索心海”。负责接待的是个戴细边眼镜、气质温和的学长，正在向几个新生低声解释着什么。看起来正常，靠谱，像那么回事。

我刚想挪动脚步，一个身影就像炮弹一样从斜刺里冲了过来，精准地撞在我胳膊上。

“方绪晴！可算找到你了！”鱼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眼睛亮得堪比游戏社的全息投影，“别去那些庸俗的地方！跟我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鱼，等等，我……”

抗议无效。他拖着我，像一艘动力过载的小艇拖着一截不情不愿的浮木，蛮横地挤开人群，径直冲向广场最不起眼的、靠近一棵老橡树的角落。

那里的摊位寒酸得让人心酸。一张掉漆的折叠桌，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灰色桌布。桌后坐着一个人。

我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道德金老师。

他今天没穿那身一丝不苟的制服，换了件半旧的海军蓝开衫，鼻梁上还是架着那副金丝边眼镜。他正低头翻阅一本纸质书，对周遭的喧嚣充耳不闻，仿佛身处另一个静谧的维度。午后的阳光透过橡树叶的缝隙，在他花白的头发和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如果不是背后那面简陋得只剩一行黑体字的展板——“道德伦理研讨社”，我几乎要以为他是来这里享受阅读时光的。

“道、道德社？”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对！就是这里！”鱼兴奋地压低声音，但语调依旧昂扬，“怎么样？是不是一股清流？是不是特别有深度、有内涵、有格调？跟那些妖艳贱货完全不一样！”

我缓缓地、缓缓地把视线从道德金老师身上，移到我身边这位热血沸腾的光头同学脸上。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开玩笑或者恶作剧的痕迹。

没有。只有纯粹的、近乎虔诚的狂热。

这家伙……不能是看中道德金老师了吧？我脑内瞬间闪过无数个离谱的猜想。人至少，不应该……虽然道德金老师身上确实有种老派学究的、禁欲系的、严肃到极致的……大叔气质？但也不至于让一个新生如此狂热地要投身其门下啊！这社团名字听起来就像是每周要交八千字忏悔录或者《星际伦理发展史》读后感的地方。

“鱼，”我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语气尽可能诚恳，“我觉得，人还是应该有一些……轻松的校园生活。比如，心理社就挺好的……”

“心理社？”鱼一脸“你在暴殄天物”的表情，“那都是骗小孩的！谈心？做测试？能有跟着金老师探讨‘星际殖民中的文明冲突与道德相对性’来得刺激？能有研究‘人工智能觉醒后的权利边界’来得带劲？方绪晴，相信我，加入就知道了！这里才是思想的殿堂！智慧的熔炉！灵魂的……”

“停！”我忍无可忍地打断他即将喷薄而出的咏叹调，用力甩开他的手，“我觉得我需要再慎重考虑一下。比如，先看看别的。”

我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身后传来鱼不甘心的喊声：“哎！你别走啊！真的！加了就知道了！每周活动还有茶点！金老师珍藏的锡兰红茶——”

茶点？红茶？我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自己绊倒。这都什么跟什么！道德伦理研讨社和锡兰红茶？这搭配比合成肉酱炒粉还诡异！

逃离道德社的“势力范围”，我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广场上的噪音污染都没那么难以忍受了。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道德金老师依然在安静看书，鱼则蹲在摊位前，仰着头，正对着金老师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手舞足蹈。金老师偶尔从书页上抬起眼皮，瞥他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像在看一个比较新奇的、但大体上仍属于可观察样本范畴的生物。

我打了个寒颤，赶紧混入人群。

漫无目的地逛着，目光掠过一个个或热闹或冷清的摊位。一个念头却不由自主地冒出来：其实……鱼虽然吵了点，烦人了点，行事诡异了点，但至少，他是真的在试图把我拉进他的“圈子”，哪怕那个圈子是道德伦理研讨社这种听起来就让人头皮发麻的地方。

总好过一个人，像个幽灵一样在喧嚣的边缘游荡。

“同学，对二次元文化感兴趣吗？拯救世界，邂逅爱情，在另一个次元寻找真实的自我！”

一个有点耳熟、但绝不属于年轻人的热情嗓音响起。我扭头，只见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圆框眼镜、穿着印有巨大萌系美少女图案T恤的……老爷爷，正站在一个挂满各种动漫海报、摆满手办和画册的摊位后，朝我拼命挥手。他旁边立着的牌子写着：“源流大学二次元文化同好会（暨老年活动中心联谊单位）”。

槽点太多，一时不知从何吐起。

“看看嘛，同学！别看我年纪大，我可是骨灰级宅！从《宇宙战舰大和号》时代就入坑了！现在的年轻人啊，动不动就说什么‘异世界’、‘转生’，格局太小！我们那时候讨论的可是星辰大海和人类存亡！”老爷爷，或者说，糟老头子，说得唾沫横飞，还从摊位上拿起一个看起来年代久远、漆面都有些剥落的机器人模型，“看！元祖高达！男人的浪漫！”

我：“……”

就在我僵在原地，思考是应该拔腿就跑还是出于礼貌假笑一下然后拔腿就跑的时候，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点慵懒的、玩味的笑意。

“哟，松本教授，又在用您的‘古董’发展下线呢？”

这个声音……

我猛地转头。

卡伊。那个漂亮得惊为天人、在开学第一天就让学生会副主席利昂社会性死亡的卡伊·埃尔维斯。

他今天没穿那身招摇的丝绸衬衫，换了一件质感极好的烟灰色高领毛衣，外搭黑色长款风衣，亚麻色的微卷发柔软地搭在额前。他就那么随意地站在二次元摊位的旁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淡金色的眸子微微弯着，像只优雅又狡黠的猫，正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卡伊小子！怎么说话呢！”被称作松本教授的糟老头子眼睛一瞪，随即又嘿嘿笑起来，冲我挤眉弄眼，“同学，看到没？这位，我们文艺社的瑰宝！颜值担当！有他坐镇，我们文艺社……啊不，我们二次元同好会，那绝对是源流门面！”

卡伊是文艺社的？这倒不意外。他那张脸，那身气质，不去文艺社才是浪费。

等等。卡伊小子？教授？

卡伊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唇角勾了勾，漫不经心地解释：“松本教授，艺术史领域的泰斗，同时也是本校二次元文化研究室的创办人兼唯一指导老师。”他特意在“唯一”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松本教授挺了挺胸，一脸自豪。

“你也是新生？”我忍不住问卡伊。他看起来对这里熟稔得不像新生，而且“卡伊小子”这种称呼……

“嗯哼，”卡伊点点头，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似乎想起了我是谁，“开学第一天，宿舍楼前，看戏看得挺认真那个。”

我脸上有点发热。“……我只是路过。”

“理解。”卡伊的笑意加深了些，却没再多说，转而看向松本教授，“教授，您吓到新同学了。”

“我这是热情！热情你懂吗？”松本教授吹胡子瞪眼，然后又眼巴巴看向我，“同学，真不考虑一下？我们社团活动丰富，每周有放映会，有模型拼装，有老……有资深宅男带你看门道！还有卡伊小子这么养眼的同伴！”

卡伊轻轻咳了一声，瞥了教授一眼。

我看着眼前这诡异的组合——热血过头的糟老头子教授，和漂亮得过分的文艺社新生。又想起不远处那个散发着禁欲气息的道德伦理研讨社，以及社恐又话痨的鱼。

这就是源流大学。顶尖的学术殿堂，同时也充斥着各种匪夷所思的人和事。

“我……”我张了张嘴，刚想说“我再看看”，手臂突然又被一股熟悉的力量拽住了。

“方绪晴！你怎么跑这儿来了！”鱼不知从哪里又钻了出来，气喘吁吁，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与道德金老师“深入交流”后的红晕（也可能是激动的），“我跟你说了道德社真的……”他的目光扫过二次元摊位、松本教授，最后定格在卡伊身上，话音戛然而止，眼睛瞬间瞪大，“卡、卡伊学长？您、您也在这儿？”

学长？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称呼。看向卡伊。他依旧是那副慵懒随意的样子，对鱼的称呼不置可否，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鱼显得非常局促，甚至有点结巴：“那个……我、我不知道您在这儿，打扰了打扰了！方绪晴，我们快走，金老师刚才问起你了！”他不由分说，又想来拉我。

这一次，我反应极快地向旁边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鱼，”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和某种我看不懂的敬畏（对卡伊？）而涨红的脸，还有不远处那个仿佛自带静音结界、却让我压力山大的道德社摊位，一股莫名的烦躁和坚定涌了上来。

“我想自己看看。”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鱼愣住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松本教授眨了眨眼。卡伊则轻轻“哦？”了一声，淡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我还没决定加入哪个社团。”我迎上鱼的目光，尽量让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道德社很好，但我需要时间考虑。其他社团，我也想了解一下。”

包括这个看起来极度不靠谱的二次元同好会，和那个神秘的、有“卡伊学长”存在的文艺社。

鱼脸上的光彩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挠了挠他的光头，低声嘟囔了一句：“好吧……那你，你再看看……金老师那边，我先帮你看看茶点还有没有……”

他说完，有点失落地转身，又朝道德社摊位那边挪去，一步三回头。

我松了一口气，但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愧疚感，很快被一种奇异的轻松取代。自己做出选择，哪怕只是“暂时不选择”，感觉也不错。

“有主见，不错。”卡伊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点笑意，也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他不再看我，转而对着松本教授说：“教授，您继续发展您的‘下线’，我社里还有事，先走了。”

“这就走啦？不帮老夫撑撑场面？”松本教授嚷嚷。

“您这儿场面够震撼了，不需要我。”卡伊摆摆手，迈开长腿，风衣下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很快便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留下我，面对着眼前这位穿着美少女T恤的泰斗教授，和广场上依旧沸反盈天的喧嚣。

未来要加入什么社团？明天抢课又会是怎样一场恶战？

不知道。

但现在，至少此刻，我可以不用被任何人拉着走了。

我先去……那边机器人研究社的摊位看看吧，虽然我可能连螺丝刀都拿不稳。

第5章 二次元的老前辈了都

第5章二次元的老前辈了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