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书送达的那天,恒星城罕见地放了晴。
我站在公共洗衣房外,看着那架低空掠过的悬浮货船在楼宇间投下移动的阴影,手里捏着的纸质信封已经汗湿。信封左上角烫金的校徽——源流大学的衔尾蛇与书本标志——在破旧街区的黯淡光线下,显得格格不入地明亮。
“全日制录取通知书”,这几个字我反复读了十三遍。
洗衣房内老旧脱水机的轰鸣声中,我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节奏。六年了。从杰西卡在儿童福利院那间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会客室里握住我的手,对我说“我们回家”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等这一天——不是等这张纸,是等一个能骄傲地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你看,你救下的这个孩子没有白费”的时刻。
我用袖口小心翼翼擦了擦信封边缘的汗渍,转身冲进狭窄的楼梯间。
老楼没有电梯。我一步两级台阶向上爬,肺里灌满这栋建筑特有的气味:潮湿的混凝土、某家永远在炖煮的廉价合成蛋白,以及从墙壁渗出的、淡淡的铁锈味。但今天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五楼那个门牌号507的小单元,重要的是门后会张开双臂抱住我的那个女人。
“杰西卡!”我推开虚掩的房门,声音里的雀跃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客厅空着。
午后的阳光穿过糊着报纸的玻璃窗,斜斜地切过房间。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旋转,像一场无声的默剧。那张我们曾挤在一起看老旧投影剧的沙发上,毯子叠得方正正。
“杰西卡?”我放轻声音,走进屋内。
厨房水槽干净,没有待洗的餐具。她的房间门开着,床上被褥整齐。我的录取通知书还在手里,可想要分享的冲动忽然卡在喉咙里,变成一种细小的、不断蔓延的不安。
我在客厅的茶几上看到一张字条。
普通的再生纸,上面是她工整的字迹:
“绪晴:冰箱里有你爱吃的烩饭,热三分钟。柜子下层有苹果,记得削皮。晚上锁好门,我出去办点事,很快回来。”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我捏着字条,在沙发上坐下,又站起来。字条的语气平常得就像她过去六年里留下的任何一张便签——“我去上夜班”、“超市打折我去排队”、“下雨了阳台的衣服记得收”。
可直觉,那种在童年暴力中训练出来的、对危险气息的敏锐直觉,开始在我皮肤下轻轻鸣响。
我检查了她的衣柜。几件常穿的外套不见了,但大部分衣物仍在。洗漱台上的护肤品还在。她视若珍宝的、母亲留下的那本纸质诗集,还压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这不像出远门。
但她从不夜不归宿,从不。
那一晚,我热了烩饭,却食不知味。我坐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逐渐亮起的霓虹招牌——“老王修理铺”、“合成肉饼”、“24小时胶囊旅店”。凌晨两点,我给她发了七条信息,拨了三次通讯。全部石沉大海。
第二天早晨,阳光再次照亮灰尘时,我知道不对了。
彻底不对了。
三天后,我在恒星城第三区警务中心。
“方绪晴,十八岁。”坐在透明隔板后的警官头也不抬,手指在光屏上滑动,“报失踪?与失踪人关系?”
“养母女。”我说出这个词时,喉咙发紧,“法律意义上的。监护权文件我带来了电子版。”
他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洗得发白的衬衫和不合身的旧外套上停留一瞬。“成年了?”
“刚满。”
“失踪人杰西卡·陈,四十二岁,自由职业者……唔,临时工记录。”警官的语调平直得像在念产品说明书,“失踪超过七十二小时,可以立案。但有几点你要清楚:第一,成年公民有自主行动自由;第二,根据记录,她有三次更换住址的记录,社交关系简单;第三,我们初步查询了她的通讯和消费记录,没有异常——确切说,四天前起就没有新记录了。这通常意味着她主动切断了联系。”
“她不会。”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坚决,“她绝不会不告而别。”
警官叹了口气,那是一种见惯了类似场景的疲惫。“孩子,听着。我知道你不愿意接受,但根据数据——”他敲了敲屏幕,“超过百分之七十的‘失踪’,最终被发现是当事人主动离开原有生活。尤其是经济压力大、人际关系疏离的群体。”
“我们关系不疏离。”我咬着牙说,“而且我刚刚考上了源流大学。她比任何人都高兴,她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源流?”警官挑眉,再次打量我,目光里多了点复杂的东西,“那倒是恭喜。但正因如此,也许她觉得自己任务完成了?”
这句话像一根冰锥,精准地刺进我肋骨之间。
“任务?”我重复这个词。
“抚养你成年,供你考上好大学。”警官耸耸肩,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残忍,“也许她觉得是时候放手,去开始自己的生活了。这不是没有先例。”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她不是那样的人。她爱我。”
“爱的方式有很多种。”警官关闭了光屏,做出送客的姿态,“我们会把信息录入系统,有消息会通知你。但建议你……也做好心理准备。生活总要继续,你还有大好前途。”
我离开了警务中心。八月的恒星城,热气从路面蒸腾而上,混合着废气与熟食摊的气味。我站在人行道上,手里捏着那份报警回执的电子码,感觉整个世界像一个巨大的、嗡嗡作响的谎言。
任务?
不。杰西卡不是“任务”。她是深夜加班回来后,轻手轻脚摸我额头确认我没发烧的那只手;是我第一次生理期惊慌失措时,耐心讲解并煮红糖水的温柔声音;是省吃俭用大半年,只为在我十六岁生日时买下那台二手学习终端的微笑;是无数次对我说“绪晴,你值得一切美好”的笃定。
爱。那是爱。我分辨得出来。
因为我知道不爱是什么样子。我知道拳头落在身上的重量,知道咒骂在空气里发酵的酸臭,知道缩在柜子里听着外面砸碎东西的声响时,那种冻结五脏六腑的寒冷。我知道父亲醉酒后通红的眼睛,也记得母亲最后那沉默到极致的眼神。
而杰西卡,是这一切的反面。
她不能就这样变成我人生里第二个不告而别的女人。
又过了四天。我几乎搜遍了杰西卡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她曾经工作过的几家便利店和小餐馆、常去的廉价市场、我们每月去一次的公共图书馆分馆。一无所获。
她的通讯号已成空号。银行账户余额未动,但也没有新存入——她做零工的几家单位都说她一周前就说不做了。她像一滴水,在恒星城这片灼热的铁板上,彻底蒸发了。
唯一不对劲的细节,是我在翻找时发现的:她衣柜最底层,一个旧鞋盒里,有几张不同身份ID卡的残片,都是年轻时的杰西卡,但名字不同。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卡片,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logo和地址:“锈蚀月亮,第八区运河街B-7”。
不是杰西卡会去的那种地方。她讨厌吵闹,讨厌烟味,从不喝酒。
除非,那不是去消遣。
第八区是恒星城的旧码头区,如今充斥着合法边缘的买卖和三教九流的营生。去那里需要一笔不小的交通费,而我口袋里的信用点,在支付了本月房租后,只够最基本的生活开销。
而源流大学的开学日期,正一天天逼近。
我坐在我们的小客厅里,黄昏的光线渐渐熄灭。窗外,城市的光污染开始涂抹夜空,人造光源永不疲倦地闪烁。我低头看着终端上源流大学的入学须知:住宿费、教材费、基础保险……一串串数字像冰冷的锁链。
杰西卡为我存了一笔教育基金,不多,但足够支付第一年。可账户需要她的生物特征或法律代理人权限才能解锁。我只是被监护人,不是共有人。
没有她,我甚至连“未来”都打不开。
寂静中,童年时那种熟悉的、冰冷的无助感再次爬上来,想要缠住我的脚踝,将我拖回黑暗里。我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然后,我起身走进杰西卡的房间,从她床头柜里取出那本诗集。纸质书脆弱的触感在指尖下异常真实。我翻开扉页,她母亲娟秀的题字仍在:“给卡卡,愿文字是你的船。”
下面,是杰西卡后来添上去的,写给我的话:
“给绪晴,愿你是自己的光。”
我抚过那行字,将它贴在胸口。心跳在书页后沉稳地搏动。
“我会找到你。”我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声音在四壁间清晰可闻,“但在那之前,我得先往前走。”
我打开终端,接入了公共网络,找到源流大学的新生办公室联系方式。指尖悬在呼叫键上片刻,然后按了下去。
“您好,这里是源流大学新生办公室。”一个温和的合成女声响起。
“你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容动摇的坚定,“我是新生方绪晴。关于入学事宜,我想咨询一下助学贷款,以及……勤工俭学的机会。”
窗外,恒星城彻夜不眠的灯火,第一次,看起来像一片等待被穿越的星海。
而我知道,无论杰西卡去了哪里,无论前方是什么,我都要先走进那片光里。只有足够亮,才能照亮归途,或者,至少看清来路。
源流大学,将会是我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