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裂缝里的声音
九月的风带着夏末的余温,卷过教学楼的走廊,把喧闹吹进黎泯的耳朵里。她趴在课桌上,数学课本摊开在眼前,函数图像像缠绕的蛇,看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同桌推了推她的胳膊:“黎泯,老师叫你呢。”
黎泯猛地抬头,撞上数学老师镜片后锐利的目光。“这道题的辅助线怎么做?”老师的声音传来,带着点不耐烦。
她盯着黑板上的几何图形,脑子里一片空白。周围传来细碎的笑声,如同针一般扎在她的皮肤上。“我……不会。”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淹没在这片细碎的嘈杂里。
“坐下吧。”老师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望,“上课认真听讲。”
黎泯重新趴回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课本,能闻到纸张和油墨混合的、属于课堂的味道。她不是不认真,是听不进去。那些数字和符号像活过来一样,在她眼前旋转、跳跃,最后变成外婆骂她时狰狞的表情。
“死丫头,吃我的喝我的,连碗都不洗,养你有什么用!”
“跟你那个妈一个德行,自私又懒惰,难怪你爸不要你们!”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再看我就把你赶出去!”
这些话像录音带一样,在她脑子里反复播放。外婆的心情总是像六月的天气,前一秒还在给她剥橘子,后一秒就能因为她多吃了一口饭而破口大骂。黎泯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只能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少说话,少动弹,像一株试图在墙缝里活下去的野草。
放学铃响时,她是最后一个走出教室的。值日生在扫地,扬起的灰尘在夕阳里跳舞。她背着沉重的书包,沿着回家的路慢慢走。路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部时,她停下脚步,看着玻璃窗里摆放的手机模型——那是她曾经的念想。
一个月前,外婆发现她用省下来的午饭钱买了部二手手机,当着她的面摔得粉碎。“小小年纪不学好,就知道玩这些乱七八糟的!”外婆的声音尖利,碎片溅到她的脚踝上,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
从那以后,她的世界就安静了许多,却又好像更吵了。
回到家时,外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回来了?”外婆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样。
黎泯点点头,放下书包想去写作业,却被外婆叫住。“今天听邻居说,看到你跟一个男生在校门口说话?”外婆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不是的,是同学问我作业……”
“我看你就是想谈恋爱!”外婆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遥控器就往她脚边砸,“才多大就不学好,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遥控器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黎泯的身体僵住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磨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
这样的场景,已经成了常态。
晚饭时,外婆没再骂她,却也没跟她说一句话。餐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黎泯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味同嚼蜡,却又不得不咽下去。
吃完晚饭,她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旧衣柜,墙壁上贴着几张已经泛黄的奖状——那是她唯一能让外婆偶尔露出笑脸的东西。
她坐在书桌前,摊开作业本,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
“这道题你昨天不是刚做过吗?辅助线应该这样画。”
黎泯吓了一跳,猛地回头。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是幻听吗?她皱了皱眉,以为是自己太疲惫了。
可当她重新看向数学题时,那个声音又出现了,低沉而清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别急,你看这个角,和那个角是对顶角,相等的。”
黎泯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试探着拿起笔,按照那个声音的提示画了一条辅助线。奇迹般地,思路瞬间清晰了。
“对了,就是这样。”那个声音带着点笑意,仿佛一片羽毛,拂过她的耳廓。轻柔,而又耐心。
她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这不是幻觉,太真实了。可房间里明明没有人。
“你是谁?”她小声问,声音带着点害怕。
那个声音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回答:“我叫雷狮。”
第二章 手臂上的疤
雷狮的声音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有时是在她上课走神被老师点名时,悄悄提醒她答案;有时是在她被外婆骂得抬不起头时,在她耳边说“别听她的,你很好”;有时是在她半夜睡不着觉时,给她讲一些奇奇怪怪的故事,关于宇宙,关于深海,关于那些她从未见过的世界。令她向往,令她着迷。
黎泯渐渐习惯了这个看不见的“朋友”。她不知道雷狮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她脑子里说话,但有他在,那些难熬的时刻好像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雷狮,外婆今天又骂我了。”一天晚上,她趴在书桌上,看着手臂上刚划开的细小伤口,小声说。
那道疤很新,是中午被外婆骂“废物”后,她躲在卫生间里用美工刀划的。不深,却很疼,那种疼痛能让她暂时忘记心里的窒息感。
雷狮的声音带着点心疼,还有点生气:“你又这样?不知道疼吗?”
“有点疼。”黎泯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伤口,“但比心里好受点。”
“傻瓜。”雷狮的声音软了下来,“以后别这样了,好不好?我会心疼的。”
黎泯的鼻尖突然有点酸。很久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了。父母在她小学时就离婚了,爸爸去了外地,妈妈偶尔会寄钱回来,却从不打电话。外婆是唯一陪着她的人,却像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为什么是我?”她问,“为什么你会跟我说话?”
雷狮沉默了很久,久到黎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说:“因为我看到你了。”
“看到我?”
“嗯,看到你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到你偷偷哭,看到你……划自己的手臂。”雷狮的声音低沉,“我想陪着你。”
黎泯没再问下去。她宁愿相信,这是上天派来拯救她的天使,哪怕这个天使只存在于她的听觉里。
有雷狮帮忙,她的成绩进步得很快。数学老师在课堂上表扬了她,说她“开窍了”。同桌也惊讶地问她:“黎泯,你最近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题都会做了?”
她只是笑了笑,没说话。这是她和雷狮的秘密。
可外婆的态度并没有好转。期中考试成绩出来,她考了全班第五,拿着成绩单回家时,外婆只是瞥了一眼,就扔在桌上:“考这么点分还敢拿回来炫耀?我看你就是心思没放在学习上!”
黎泯攥紧了衣角,没反驳。
雷狮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别理她,你已经很棒了。”
那天晚上,她又躲在房间里哭了。雷狮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她,等她哭够了,才说:“明天周末,要不要去天台看看?那里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天台?黎泯愣了一下。她住的这栋楼是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天台平时很少有人去,并且堆满了杂物。
“去那里干什么?”
“吹吹风,心情会好点。”雷狮的声音带着点诱哄:“我陪你。”
黎泯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第三章 天台上的风
周六下午,黎泯趁着外婆出去买菜,悄悄爬上了天台。
楼梯间里积满了灰尘,扶手锈迹斑斑。她一级一级地往上走,心脏跳得很快。雷狮的声音在她耳边鼓励她:“别怕,快到了。”
推开天台的铁门,一股强劲的风瞬间吹了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天台上果然堆满了杂物,旧家具、破纸箱,还有几盆枯萎的植物。
但视野确实很开阔。能看到远处的高楼,看到纵横交错的街道,看到被风吹得翻滚的云层。
“你看,是不是很舒服?”雷狮的声音带着笑意。
黎泯走到天台边缘,扶着冰冷的栏杆往下看。楼不高,只有六层,但看下去还是有点头晕。风很大,吹得她的衣服猎猎作响,好像随时会把她卷走。
“雷狮,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她突然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雷狮沉默了很久,才说:“为了看看明天的太阳,为了吃到好吃的东西,为了……遇到我。”
黎泯忍不住笑了笑,眼角却有点湿润。“可我觉得好累啊。”她的声音很轻,“外婆总是骂我,同学好像也不喜欢我,我成绩再好又有什么用呢?好像没有人真正需要我。”
“我需要你。”雷狮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认真,“黎泯,我需要你。”
黎泯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靠在栏杆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风穿过身体。雷狮的声音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讲他想象中的世界,讲他如果能见到她,会带她去吃什么,玩什么。
她听得很认真,好像那些画面真的能实现一样。
“雷狮,你长得怎么样啊?”
“很帅。”雷狮的声音带着点得意,“等你好起来,我就告诉你。”
“好。”黎泯笑着点头。
那天下午,她在天台上待了很久,直到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才下去。回到那个家。
那是她那段时间里,最平静的一天。
可平静总是短暂的。
一周后,外婆在整理她的房间时,发现了她藏起来的美工刀,还有手臂上没来得及遮住的新疤痕。
“你这个死丫头!你想干什么?想死吗?”外婆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她指着黎泯,手气得直发抖,“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这么报答我?你是不是故意想气死我!”
黎泯吓得低着头,痛苦堵住了她的咽喉,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说话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外婆把美工刀扔在她面前,“你要是不想活了,就趁早滚出去,别死在我家里!”
那些刻薄的话像冰雹一样砸在她身上,让她摇摇欲坠。雷狮的声音在她耳边急促地响起:“别听她的!黎泯,别看她!”
可她听不进去了。脑子里一片混乱,全是外婆狰狞的脸,全是那些骂她的话,全是那些无处可逃的窒息感。
她冲出了家门。只剩下翻飞的衣角,出现在外婆的视线里。
第四章 摇摇欲坠的边缘
黎泯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双腿发软,才停在一栋陌生的居民楼下。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打在她脸上。她蹲在一条小巷里,抱着膝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雷狮的声音很着急:“黎泯,你没事吧?别吓我。”
“雷狮,我不想回去了。”她哽咽着说,“我不想再听外婆骂我了,我不想活了。”
“别胡说!”雷狮的声音带着点颤抖,“你还有我啊,我不是一直在陪着你吗?”
“可你是假的。”黎泯突然说,“你只是我的幻听,对不对?等我死了,你就消失了。”她似乎明白了,她的救赎是假的,或许是她精神崩溃的产物。总之,他并不存在,并不真切。
“不是的!我是真的!”雷狮急切地辩解,“黎泯,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黎泯摇着头,慢慢站起来。她抬头看着眼前这栋楼,很高,至少有十几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只觉得天旋地转,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她:跳下去,就解脱了。
她一步步走进楼道,爬上楼梯。和之前那栋楼不同,这里的楼梯很干净,像是她的人生,即将归零。她越爬越高,腿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急促。
雷狮一直在她耳边说话,劝她,骂她,哄她,可她像听不见一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上去,到天台上去。然后……解脱?
终于,她推开了天台的门。
风比上次更大,吹得她几乎站不稳。天很黑,只有远处城市的灯光,在黑暗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她走到天台的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风灌进她的衣服里,像是要把她拖下去。
“黎泯!回来!快回来!”雷狮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别站在那里!危险!”
黎泯低头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像无数条流动的星河。原来从这么高的地方看下去,世界是这个样子。原来没有了那些喧嚣,我是这种感受。极致的平静,直到世界尽头的麻木。
“雷狮,”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谢谢你陪着我。”
“别说傻话!快过来!”雷狮的声音在发抖,“我不准你做傻事!”
“我好累啊。”黎泯的眼泪掉了下来,“我撑不下去了。”她哽咽着。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脚尖已经探出了天台的边缘。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坠入那片黑暗。
“黎泯!我在这里啊!”
黎泯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带着秋末的寒意,吹得她打了个寒颤。那风很大,掀起了她的衣角,也仿佛吹散了什么。
她突然想起雷狮第一次在她耳边说话的样子,想起他教她做数学题时的耐心,想起他心疼她伤口时的语气,想起他说“我需要你”时的认真。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闪过。
她的身体晃了晃。
“活下去,黎泯。”雷狮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梦境破碎的虚无,“就当是为了我,活下去。”
黎泯睁开眼睛。
风还在吹,天还是黑的,楼下的灯火依旧闪烁。
可耳边的声音,消失了。
无论她怎么喊“雷狮”,都没有回应。
她站在天台边缘,摇摇欲坠。晚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冷,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似的。
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雷狮。
那些温柔的安慰,耐心的辅导,心疼的责备,都只是她自己骗自己的幻觉。是她太孤独,太绝望,才凭空造出了这么一个人,来支撑自己活下去。
现在,连幻觉都消失了。连幻觉,也这么吝啬。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黑暗,那片黑暗像一张巨大的嘴,等待着,吞噬自己。
手臂上的伤疤隐隐作痛,提醒着她那些难熬的时刻。外婆的骂声,同学的嘲笑,父母的冷漠,像潮水一般涌来,将她淹没,令她窒息。
她的身体又往前倾了倾。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旧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那是她偷偷攒钱买的第二部手机,藏得很隐蔽,外婆不知道。
她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几个字:
“别放弃,我在找你。”
黎泯愣住了。
风还在吹,她站在天台边缘,身体摇摇欲坠,可那只握着手机的手,却微微收紧了。
也许,真的还有人在找她。
也许,真的可以再撑一下。
她慢慢后退了一步,远离了那个危险的边缘。眼泪掉得更凶了,这一次,却不是因为绝望。
天台上的风依旧很大,只是这一次,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五章 没有回音的呼唤
黎泯最终还是没有跳下去。
她攥着那部旧手机,在天台上坐了一整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慢慢走下楼。
回到家时,外婆不在家,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是外婆歪歪扭扭的字迹:“我去你舅舅家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没有道歉,没有关心,只有一句冷冰冰的交代。
黎泯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雷狮的声音再也没有出现过。无论她怎么喊他,怎么想他,都像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回音。
那个短信也没有再发来第二条。她回拨过去,提示是空号。
原来连那条短信,也可能是幻觉。
她又开始失眠,上课走神,成绩一落千丈。数学老师找她谈了几次话,见她没什么反应,也渐渐放弃了。
手臂上的伤疤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她不敢再用美工刀,改用圆规的尖,在手腕内侧划下细小的伤口。每次看到血珠渗出来,她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有一次,同桌无意间看到了她手臂上的疤,惊讶地问:“黎泯,你这是怎么了?”
她慌忙把袖子拉下来,摇了摇头:“没什么,不小心被划伤的。”
从那以后,同桌看她的眼神就带着点异样,渐渐和她疏远了。
黎泯并不在意。她已经习惯了孤独。
只是在某个深夜,她会蜷缩在被子里,一遍遍地轻声喊“雷狮”。直到嗓子发哑,直到眼泪流干,房间里依旧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外婆还是老样子,心情好时会给她留一碗热汤,心情不好时能指着她骂上一个小时。黎泯学会了充耳不闻,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偶,吃饭、上学、睡觉,重复着枯燥的日子。
冬天来得很快,第一场雪落下时,黎泯发了高烧。她躺在床上,浑身滚烫,意识模糊间,好像又听到了雷狮的声音。
“傻瓜,怎么不知道穿厚点?”
“难受吗?要不要我给你讲个故事?”
“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她想抓住那声音,可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到。等她烧退了,睁开眼,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外飘落的雪花,无声地落在窗台上。
原来,连生病时的幻觉,都这么吝啬。
期末考试,她考了全班倒数第三。成绩单发下来那天,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藏起来,而是直接放在了客厅的桌子上。
外婆看到时,没有骂她,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失望,有疲惫,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麻木。“过完年,你还是去你妈那里吧。”外婆说,“我管不动你了。”
黎泯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去,只是觉得,换个地方,或许会好一点。
春节过得很冷清。外婆做了几个菜,两人沉默地吃完,没有电视,没有鞭炮,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在倒计时。
大年初三,妈妈回来了。她比照片上憔悴了很多,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艳丽衣服,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
“小泯,跟我走吧。”妈妈的声音有点陌生,“我在南方找了份工作,能养活你。”
黎泯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不舍,也没有期待,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决定。
收拾行李时,她翻出了那个藏起来的旧手机。屏幕已经裂了,电量也早已耗尽。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塞进了书包。
离开的那天,外婆没有送她。她走出家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天台上的门紧闭着,如同一个永远不会再打开的秘密。
火车开动时,黎泯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妈妈在旁边玩手机,偶尔抬头问她一句“渴不渴”,然后又低下头。
她突然想起天台上的风。那么大,那么冷,却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离天空那么近。
只是那时她不知道,有些风,吹过就不会再回来;有些人,错过了就只能留在回忆里——哪怕那回忆,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幻觉。
到了南方的城市,妈妈租的房子很小。而她转学去了当地的一所初中,插班进了初三(一)班。
新的环境,新的同学,一切都很陌生。她还是像以前一样,沉默地坐在角落里,不说话,不交朋友。手臂上的伤疤被长袖校服遮住,没人知道她过去的日子。
有一次上数学课,老师讲到函数,她的思绪突然飘回了那个有雷狮声音的夜晚。他耐心地教她画辅助线,声音低沉而温柔。
她的指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画着画着,突然落下一滴眼泪,晕开了纸上的字迹。
同桌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黎泯摇了摇头,擦掉眼泪,笑着说:“没事,眼睛有点酸,估计是看书看久了吧。”
那是她来到新城市后,第一次笑。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来了,树木抽出新芽,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花香。黎泯的成绩慢慢赶了上来,虽然还是不显眼,但至少不再是倒数。
妈妈对她依旧不算亲近,却也很少发脾气。偶尔会带她去超市,问她想吃什么。
她手臂上的伤疤渐渐淡了,变成了浅浅的白色印记,像被遗忘的符号。她不再用刀片划自己,因为她发现,难过的时候,去公园走走,看看湖边的柳树,心情会比划出血来更平静。
只是偶尔,在深夜里,她还是会拿出那个旧手机,充电,开机。屏幕亮起来,依旧没有新的短信,没有未接来电。
她会对着黑掉的屏幕,轻声说一句:“雷狮,我现在过得还不错。”
说完,自己笑一笑,然后关掉手机,睡觉。
她知道,雷狮不会再回来了。
那个只存在于她幻觉里的少年,是她在最黑暗的日子里,为自己点燃的一盏灯。灯灭了,可她已经借着那点光,走到了稍微亮一点的地方。
后来,她考上了一所普通高中,再后来,考上了一所本地的大学。她学了心理学,想知道为什么人会陷入那样的黑暗,想知道怎样才能抓住那些快要熄灭的光。
大学毕业后,她成了一名心理辅导员,在一所中学工作。她遇到过很多像曾经的她一样的孩子,沉默、敏感、浑身是刺。
她会耐心地听他们说话,会告诉他们:“你不是一个人,会有人在乎你。”
有一次,一个女孩低着头,小声说:“黎老师,我好像听到有人在跟我说话,别人都听不到。”
黎泯的心猛地一揪。她蹲下来,看着女孩的眼睛,轻声说:“那也许是你心里的光,在告诉你,别放弃。”
女孩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
黎泯笑了笑,像很多年前,那个天台上的风,终于吹走了所有的阴霾。
只是在某个安静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办公桌上,她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些淡淡的疤痕,还是会想起那个叫雷狮的声音。
想起他说“我心疼你”,想起他说“活下去”。
她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幻觉。
或许,那是另一个时空的少年,真的透过裂缝,看到了那个在黑暗里挣扎的她,用尽所有力气,对她说了一句“别放弃”。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她的发梢,带着春天的暖意。
这一次,她没有再寻找声音的来源。
因为她知道,那些曾经支撑着她活下去的力量,不管来自哪里,都已经变成了她自己的一部分,在她的血液里,陪着她,一直走下去。
只是偶尔,她还是会在心里,轻轻喊一声“雷狮”。
像喊一个早已远去的故人,像喊那个曾经拼尽全力,也要活下去的自己。
而回应她的,只有时光里,无声的回响
作者风是贯穿始终的意象——天台上的风、记忆里的风、最后拂过发梢的风,既藏着幻觉里的温柔,也载着时光里的回响。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消失的声音、支撑着走过黑暗的力量,最终都化作风里的余音,在岁月里轻轻回荡,成为心底不会褪色的印记。
作者嗯对,昨晚上哭了,所以写刀文,而且也好久没写刀子了。这篇和《阴雨》挺像的,只不过一个是幻觉一个是幻听,但都是自己在极致的黑暗里,创造出的光,给自己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