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处间

乐音的听雪筑素来清净，除了必要的仙侍传送物品，极少有访客。这日，她却在靠近外围的“鸣玉竹”丛边，发现了一小簇从未见过的植物。

那是一种低矮的、叶片呈银蓝色的小草，叶脉在星光下隐隐流动，散发出极其清淡的、类似于初雪融化般的微凉香气。它安静地生长在几株鸣玉竹的根部，与周围环境并不突兀，甚至有一种奇异的和谐感。

乐音驻足，有些疑惑。此处一草一木，皆随她心意生长或存在，她并不记得自己引种过此物。

“喜欢吗？”彦佑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从竹影后传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更偏墨青色的常服，少了些飘逸，多了些沉稳。

乐音看向他，眼神带着疑问。

“这叫‘寒星草’，长在西海极深处，月光照不到的冰隙里。”彦佑走过来，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银蓝色的叶片。

“没什么大用，就是特别安静，自身几乎不散发任何灵气波动，也不会吸引虫豸。但它的香气，据说能让人心神格外清明，尤其是在聆听极其微弱声音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向乐音，“我路过西海，偶然看到，觉得……它有点像你。就带了点种子，试试看能不能在这儿活。”

有点像她？乐音微微一怔。她看着那簇安静得近乎没有存在感的寒星草，看着它叶片上流动的、仿佛凝结了星辉的脉络。安静，清冷，独自生长在无人瞩目的角落，却有助益于“聆听”……

她从未想过，会有人用一株草来形容她，而且还是以这样一种……不带任何评判、只是平和陈述的方式。

“它不会扰乱此地的音律平衡。”彦佑补充道，语气认真，“我观察过，它的‘静’是内敛的，不争夺，不应和，只是存在。应该……不会给你添麻烦。”

乐音沉默了很久。她看着寒星草，又看看蹲在草边、神情难得有些紧张的彦佑。他并非送了多么珍稀的仙葩，也没有说什么动人的言辞，只是带来了一株他认为“像她”的、安静的小草，还小心翼翼地考虑到了是否会影响她的“职责”。

一种陌生的、细微的暖流，悄然漫过心田。很轻，却无法忽视。

“嗯。”她最终，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算是收下了这份特别的“礼物”。她没有道谢，但目光在那簇寒星草上流连了片刻，然后转向他，“西海极深冰隙……危险。”

她在说，你去那里，危险。

彦佑听懂了。他眼睛倏地亮起，像瞬间落入了星光。“不危险，我水性好得很。”他笑道，站起身，“而且，能找到它，挺值的。”

值什么？他没有明说。但乐音听懂了。

她不再说话，转身向听雪筑内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随风传来：

“下次……不必如此。”

是告诫，却又不像。彦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流动的水幕之后，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他知道，她接受了，并且……在意了他去涉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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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天河之水般静静流淌。彦佑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一场无声的修行，修行的尽头是那个青色身影的一个回眸，一次比往日多停留一瞬的目光。

他习惯了这种追逐与等待，习惯了将汹涌的情感压在看似平静的举止之下。他以为自己有足够漫长的时间，慢慢磨去她心外的冰层，让她习惯他的存在，甚至……看见他改变的模样。

然而，天道无常，平静之下，潜流早已暗涌。

天魔两界的矛盾非一日之寒，摩擦日渐激烈。一场因边境灵脉归属引发的冲突骤然升级，演变成局部战火。

天帝点将，各方星君、天将奉命出征，肃杀之气冲淡了九重天惯有的祥和。

乐音所司的音律之职，看似与征战无关，实则不然。天地万物皆有韵律，战阵杀气会搅乱一方天地的灵机平衡，甚至影响星辰运转的细微轨迹。

她的职责之一，便是以特定音律疏导、安抚因战事而动荡的天地灵脉，使之不至于崩坏，亦能稍助天军稳固阵脚。

此次冲突之地，恰有一处至关重要的“水灵枢”，连通数条天河支脉，若因战火杀气而紊乱甚至枯竭，影响甚广。

乐音受命前往战场后方，择地布下“清平律阵”，以琴音调和该处灵机。

彦佑得知消息时，乐音已准备动身。他心中蓦地一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瞬间攥紧了他。战场非同儿戏，即便是在后方，也难免被波及。

他几乎是立刻赶到她的仙府外，正遇见她携琴出来，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青衣，神色平静如常。

“乐音！”

他唤住她，这一次，脸上没有了任何玩世不恭或刻意调整出的温和，只有显而易见的焦虑，“战场凶险，即便只是调和灵脉，也未必安全。我……”

他顿了顿，那句“我陪你同去”在舌尖转了转，却知道这不合规矩，她也不会同意。

乐音停下脚步，看向他。许是见他神色确与往日不同，她沉默了片刻，才道：“此乃职责所在。仙君不必挂怀。”

“我知道是职责！”彦佑语气急促了几分，“但……可否更谨慎些？择址务必远离战线，若有任何异动，立即撤离，莫要强撑！”

他上前一步，想抓住她的手腕，又在半途硬生生忍住，只恳切地看着她的眼睛，“算我……求你。”

乐音眸光微动，似乎对他用上“求”字有些意外。她再次沉默，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我自有分寸。”

说罢，不再多言，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投向天际。

彦佑站在原地，目送那流光消失，心中的不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浓重。他第一次痛恨自己这看似潇洒实则无甚实权的散仙身份，无法名正言顺地随军护卫。

在原地烦躁地踱了几步，他眼神一沉，倏然化作一缕不易察觉的青烟，悄无声息地坠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