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燕哲放下手中的兵书,却莫名感到一阵心悸,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骤然绷紧,另一端牵连着遥远的方向,让他坐立难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向南方漆黑的夜空。
那是云安城的方向,是他的女儿燕无忧所在之地。
“无忧……”他低声唤着,眉头紧锁,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细细密密地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在自己莫名发闷的胸口,目光沉凝如铁。
无忧,你……
同一片月色下,洛神爱自梦中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一种没来由的心慌攫住了她,让她呼吸都变得困难。
方才梦中那模糊却令人窒息的画面瞬间消散,只留下无尽的恐慌在心底蔓延。
她掀开锦被,赤足走到窗前,冰冷的白玉地面透过脚心传来寒意,她却浑然不觉。
夜空中的那轮明月,此刻在她眼中也仿佛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无忧……”她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的衣襟,指尖冰凉,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
这种心悸的感觉如此熟悉,又如此可怕,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碎裂,正在离她远去。
是前线战事不利?还是……无忧她……
她不敢再想下去,她对着那轮冷月,再次于心中无声地、一遍遍地祈求。
“佑她平安……佑她……无论如何,活着回来……”
清晨,紧闭了两日的房门终于被推开。
燕无忧踏出门槛,刺目的天光让她微微眯起了眼。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两夜之间仿佛憔悴了许多。脚步虚浮,身形微微摇晃,似乎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一直守在外面的王副将见状,心中一紧,急忙上前欲搀扶:“将军!”
燕无忧抬起手,无声而坚定地阻止了他。
她的目光有些空洞,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燃烧殆尽的平静。
她左腰景安,右腰青梅,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极其缓慢却目标明确地朝着城墙的方向走去。
所过之处,窃窃私语的士兵和官员们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为她让开道路。
三日之期已到,姜佑宸早已率军列阵于城下。
看到燕无忧终于出现在城头,她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立刻策马前出几步,扬声喊道。
“无忧!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你我之间会兵刃相向!沐弘显他昏庸无道,宠信奸佞,横征暴敛,视民如草芥!他为祸天下,早已失了民心!你何必为他效死?!你我合力,一个沐弘显又算得了什么?让我们一起,为这天下苍生,谋一个光明的未来!”
城头上,燕无忧紧握双拳,姜佑宸的话语,与她脑海中翻腾的记忆激烈碰撞。
出征前夜,武安侯府内,脚步声轻响。
“父亲。”
燕哲看着一身戎装的女儿,轻轻叹了口气:“无忧,明日,你便要出征了?”
“是。”
“没想到,我燕家又出了位大将军。”
“父亲……”
燕哲目光温和:“无忧,父亲从未领兵,也不知军事,只有一言赠你。”
“父亲请讲。”
“你长大了,有很多事,需要你自己去判断。燕家世代为大景效死,忠的是天下百姓,忠的是仁义之君。”
他的声音很温柔,“按照你自己的心走,不要顾虑那么多,父亲……永远支持你。”
少年时祖父的剑风在耳畔呼啸。
小燕无忧激动地拍着手:“祖父祖父,你好厉害呀!”
老武安侯收剑,笑着将小孙女抱起来:“无忧,想不想当将军啊?”
“想的!无忧要成为和祖父一样厉害的大将军!”
“那无忧说说,我燕家的家训是什么呀?”
小燕无忧歪着头认真想了想,脆生生地回答:“嗯……无论何时都要忠于大景,誓死守卫大景!”
老武安侯闻言,发出爽朗而欣慰的大笑。
官道之上,锦瑟拦路
锦瑟的声音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燕小姐,这样的朝廷,这样的皇帝,真的值得你为之效死吗?”
无数声音在脑海中交织、轰鸣。
忠君?爱民?家训?现实?
燕无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压下喉咙口的哽咽。
她望向城下的姜佑宸,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佑宸,我是燕家女,为大景尽忠……是我与生俱来的使命。”
“为何你就如此执迷不悟?!”姜佑宸气急,原以为“胜券在握”,她不明白,为何到了这个地步,无忧还要守着那腐朽的忠义。
燕无忧没有回答她的质问,而是用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像是在问姜佑宸,又像是在问自己,问这苍天。
“佑宸……身为臣子,我本应该,死守云安城……但佑宸,我看见了,也听见了,百姓们在水火中挣扎,我却无能为力……佑宸,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她的声音淹没在风中,姜佑宸并未听清,只看到她依旧“固执”地站在城头,心中又是焦急又是心痛,厉声喝道:“无忧!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真的要和我兵刃相见吗?!”
这一次,燕无忧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不再迷茫,而是沉淀下所有的挣扎与痛苦,变得异常清澈和坚定。
她扬声,问出了一个让姜佑宸和城上城下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问题。
“佑宸,你会是个好皇帝吗?”
姜佑宸愣住了,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她立刻收敛心神,无比认真地、几乎是发誓般地回应:“无忧?天下太平,亦是我愿!”
“答应我!”燕无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决绝,“你姜佑宸,一定会是个盛世明君!”
姜佑宸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字字千钧:“好!我答应你!”
“以此剑为证!”燕无忧猛地抽出右腰的青梅剑,阳光下,剑身闪烁着熟悉而温暖的光泽。
那是年少时姜佑宸赠她的生辰礼,是她们年少时光的见证,是她们深厚情谊的象征。
姜佑宸也立刻抽出自己的清疏剑,高高举起:“以此剑为证!”
燕无忧看着她,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释然的、却带着无尽悲凉的笑意。
她手臂用力,将手中的青梅朝着城下的姜佑宸抛了过去!
“开城门!”
“燕将军!”一些官员惊呼,难以置信。
“本将说,”燕无忧目光冷冷扫过他们,“开城门!”
王副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在嘎吱声中缓缓洞开。
燕无忧看着城下蓄势待发的义军,看着手握青梅、眼含热泪与希望的姜佑宸,朗声道:“兵贵神速!快些去吧!”
“无忧!谢谢你!”姜佑宸深深望了她一眼,不再犹豫,挥剑前指,“走!”
义军如同决堤的洪流,井然有序却又迅疾无比地穿过洞开的城门,奔向京城方向。
王副将看着大军过境,又看向独自屹立在城头、背影孤绝的燕无忧,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将军,我们是否要……”
燕无忧没有回头。
她缓缓拔出了左腰的景安剑,冰冷的剑身映照着她苍白而平静的脸庞。
“这是把好剑。”她轻轻抚过剑身,像是在对一位老朋友低语。
王副将的不安达到了顶点:“将、将军……”
燕无忧仿佛没有听见,只是喃喃低语,重复着童年时铭记于心的家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无论何时都要忠于大景,誓死守卫大景……”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解脱,也有一丝深深的倦怠。
“燕无忧啊燕无忧……你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话音未落,在王副将惊恐的目光中,在那句“将军!!!”的嘶吼破口而出的瞬间,燕无忧手腕猛地一横!
景安剑冰冷的锋刃,决绝地划过了她纤细的脖颈。
鲜血,如同盛放的红梅,凄艳地喷洒出来。
她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身躯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如同被折断的玉柱,轰然倒地。
那柄象征着燕家荣耀与忠诚的景安,“哐当”一声,跌落在地,沾染了主人的鲜血,发出悲鸣般的轻响。
城头,只剩下王副将撕心裂肺的哭嚎,和一片死寂的惊骇。
锦瑟勒住马缰,闭了闭眼,心中无声地叹息。
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那个骄傲又固执的姑娘,终究选择了用最惨烈的方式,在她坚守的忠义与目睹的民间疾苦之间,在她无法背弃的过去与无法面对的将来之间,画下了句点。
姜佑宸正一马当先,率军前行,闻声猛地拉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她霍然回头,望向云安城头的方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厉声询问紧随其后的斥候:“怎么了?!城上发生了何事?!”
斥候刚刚快马赶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骇,声音发颤:“回……回首领!那、那守城的燕将军……她……她自刎了!”
“你说什么?!”姜佑宸瞳孔骤缩,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仿佛听不懂那几个字的意思。
无忧……自刎?
“不……不可能……”她喃喃着,声音破碎,下一刻,巨大的恐慌和悲痛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
她猛地调转马头,双目赤红,就要不顾一切地冲回云安城,“无忧——!”
“佑宸!”锦瑟早已策马挡在她身前,“你要干什么?!”
“你让开!”姜佑宸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中是疯狂的痛楚,“我要去见无忧!让我过去!”她不相信,她要去确认,那一定不是真的!
锦瑟寸步不让,厉声道:“姜佑宸!你冷静点!看看你身后!看看这些跟着你、将身家性命和未来希望都托付给你的将士!京城近在眼前,沐弘显还在那座皇宫里醉生梦死!现在每快一分,我军的伤亡便少一分,天下百姓便能早一刻脱离苦海!”
她紧紧盯着姜佑宸盈满泪水和痛苦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重锤:“不要让燕小姐的牺牲……白白浪费!她用自己的命,为你铺平了这条路,不是为了让你在此刻回头,为她驻足!”
“啊——!!!”
姜佑宸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咆哮,猛地扬起头,泪水终于决堤,混着无尽的悔恨与撕心裂肺的痛楚,滚落下来。
她死死攥着缰绳,手背青筋暴起,身体因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剧烈颤抖。
无忧……
那个她以为终于可以重逢,可以并肩,可以一同开创盛世的人……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永远地离开了她。
是因为她……
都是因为她……
最终,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再次转向京城的方向。
她没有再回头,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命令:“全军——加速前进!”
声音嘶哑,带着血泪。
她一马当先,冲了出去,仿佛要将所有的悲痛与愤怒,都倾泻在通往京城的那条路上。
锦瑟看着她决绝而悲怆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随即也收敛心神,策马跟上。
云安城头,那抹倒下的银甲,成为了这场席卷天下洪流中,最沉重也最鲜艳的一笔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