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携手施粥没可是

又是一日晨起，姜佑宸立于门外，抚摸着失而复得、被白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的爱剑。

　　一声吱呀作响，里屋之人款款踏出，一袭玄色暗纹长袍，玉冠束发，剑眉入鬓，其明眸含笑，行走间袖如流云，折扇于胸前微摇，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玉骨扇柄之上，反衬其肤胜玉，好一个翩翩佳公子。

　　“……”余光所见之景叫姜佑宸手上的动作都为之一顿，她敛下眸光，扯动嘴角，“作甚？”

　　“公子”见姜佑宸不为所动的模样，剑眉微挑，收起折扇，侧身正对于她，用扇骨挑起她的下巴：“本公子不好看？”

　　姜佑宸冷着脸错开，以清疏为界，阻在她们中间：“锦瑟。”

　　锦瑟兴趣盎然，她随手将折扇塞入姜佑宸怀中：“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贴身服侍丫鬟了。”

　　姜佑宸不明所以，在外人看来，她不早就是了吗？

　　直到与锦瑟同上了马车，驶出城外，姜佑宸尚不知她今日整的是哪一出？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几日她还要在江阳千重楼登台，这可是与江阳相反的方向。

　　更别说还画浓了眉毛，捆粗了腰肢，穿着一身男装，低着嗓子说话，任谁看了能瞧出来这是名声赫赫的千重楼花魁？

　　“云河的灾情愈发严重了。”吊足了她的胃，锦瑟才缓缓开口。

　　姜佑宸皱眉。

　　锦瑟半掀起车帘，将民生疾苦尽收眼底：“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别的我没有，只有些许黄白之物，用来发发善心正合适。”

　　姜佑宸同样将目光透向窗外：“好好善举，你非要说的像是玩乐。”

　　“寻个安心罢了。”锦瑟收回目光，转而笑盈盈地看向这个软馅冰块，“此行过后，这善举也有你的一份。”

　　姜佑宸握剑的手微微用力，抿唇不语。

　　眨眼间绿茵化黄土，高耸的城门之外，百姓个个衣衫褴褛、面色凄苦，他们或靠在光秃秃的树干边，或直接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可忽然的一道锣鼓声瞬间将他们唤醒，他们的肚子齐齐发出声响，暗淡的双眸涌出生机，他们互相扶持，踉跄地朝锣鼓声的源头走去。

　　一眼望去不见尾，人群如此密集，难免闹出事来。

　　又是几声锣鼓震天，十数名魁梧大汉自车队而出，扫视了一眼众人。

　　“今儿个我们东家亲自来施粥，每人可再多领半碗白粥。”说话的人似乎没有要他们叩谢主家的意思，不间断的继续说道，“老规矩，老弱妇孺先来……”

　　众人面上的麻木消退几分，咧出些许笑来，认真听他安排，一会儿便排出了一条长队。

　　果然如那大汉所言，施粥的摊子上，原本主勺的老吴站在一旁，正中的位置上站着一个好看极了的年轻人。

　　他们这帮人大字不识一个，想不出用什么合适的语句来形容眼前人，只觉得天上的仙人下凡，也不过如此了。

　　若是换作平时，别说凑上前了，就是远远望了一眼这样的人物，他们都觉得亵渎。

　　可如今这活命的粮食就在前头，他们看过两眼便不再在意，接过盛满白粥的瓷碗，一边大口吞食，一边贪婪地看向另一边“半碗粥”。

　　负责添粥的是一个相貌平平，但颇是白净的姑娘，与那位东家相比，这位便没有那么大的距离感。

　　一老妪伸出皮包骨的手掌，颤抖地接过添了一半粥的碗，舔了舔唇道：“谢、谢谢。”

　　盛粥的勺子在空中悬停了一瞬，但很快就掩饰过去，姜佑宸继续手上动作，她低着头，身子却更加板正。

　　“楼公子会亲自施粥七日，这七日都可多添半碗。”姜佑宸声音淡淡，似乎只是在说一句惯例的提醒。

　　锦瑟假姓为楼，车队的人大多称呼她为楼公子，姜佑宸便也随了众流。

　　此言一出，瞬间激起一片感激之语。

　　“楼公子真是大好人啊！”

　　“姑娘也人好，肯定会长命百岁！”

　　这一句句朴实的话语，像是石子一般，投入姜佑宸的心湖，掀起阵阵涟漪。

　　“今日，感觉如何？”忙活了一天，锦瑟退去所有衣衫，将身子掩入水中，屏风隔住了身影，却隔不住声音。

　　耳畔的阵阵水流声，叫姜佑宸的双眸更冷了几分，即使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她依旧不能习惯锦瑟如此“豪放”的样子。

　　姜佑宸冷着脸催促：“就一个浴桶，你动作快些。”

　　扬起白臂，水珠子指尖掉落，溅起水花，锦瑟侧头“看”她：“也不知道是谁，费尽心机就是为了一睹我的真容，还在我沐浴时，于房外同人动手，差点害得的人家被人看光。”

　　说到最后一句，戏谑的声音含着几分娇嗔的意味。

　　姜佑宸的沉默更带起锦瑟愉快的笑声。

　　她要是知道，那日屋檐之上，早就有人将她看光的话，不知道她还笑不笑得出来，姜佑宸内心报复似的想。

　　锦瑟磨蹭了好一阵，随意擦拭了下身子，披着一件让人看不真切的薄纱，走出屏风。

　　路过姜佑宸时，锦瑟松松发丝，几滴水珠顺势甩到她的脸上。

　　姜佑宸冷着脸，用手背将这些水珠和它们留下的水痕擦去。

　　妩媚撩人的花魁？

　　幼稚！

　　“囡囡，楼公子是咱们活命的恩人，你可得记住咯。”

　　“囡囡记住了，囡囡以后每天都求观世音菩萨保佑楼公子！”

　　今日是施粥第四日，姜佑宸没有在添粥摊上主勺，而是在锦瑟身侧帮忙。

　　锦瑟用手肘碰了碰姜佑宸，在她回眸之时，挑眉一笑。

　　姜佑宸默默看了她一眼，回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可在她内心深处，那张清雅矜贵的假面悄然淡去，同样的动作神态出现在那惑人心魄的千重楼花魁面上，令她不自觉地勾起唇角。

　　“秦姑娘和楼公子可真是般配啊。”

　　“是啊是啊，俺瞅着，可真像对小夫妻！”

　　“早生贵子，早生贵子。”

　　这些日子已经叫这些逃难的百姓对姜佑宸她们有了些许熟悉。

　　虽说，容貌上有些差距，但那些大户人家不都讲究娶妻娶贤，纳妾才纳色吗？

　　什么？秦姑娘是楼公子的丫鬟，身份上的差距更大？

　　他们懂，贴身服侍的丫鬟，暖床的那种嘛，这不正说明秦姑娘与楼公子是一对儿！

　　对于这些活一天赚一天的百姓来说，他们不管别的，他们只晓得在连官府都将他们拒之门外的情况下，是楼公子带着他的秦姑娘救了他们。

　　这份恩情，他们报答不了，只能记在心里，默默祈求上苍庇护这对善心人。

　　这昏暗日子里，锦瑟与姜佑宸的小互动也是他们唯一能感受到的乐趣，他们的话语中包含着真心与善意。

　　姜佑宸手指蜷缩，他们的声音不大，但也足以叫她们听见。

　　锦瑟的眼中看不出什么，只是脸上的笑意更加灿烂了。

　　接着，百姓们就看见，楼公子凑近秦姑娘，咬着她的耳朵，笑着说些什么，而秦姑娘也羞得红了脸颊。

　　这下，他们说的更起劲了。

　　姜佑宸与锦瑟在这边过的热闹，江阳千重楼里也热闹的紧。

　　“什么？！锦瑟没来？”才踏进千重楼，陈念兰就被这消息吓得大惊失色。

　　“锦管事前些日子已书信传来告知，陈妈妈你不知道吗？”

　　陈念兰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她匆匆赶来江阳，哪有空看什么书信？

　　“啊，不知道也没关系，陈妈妈你别担心，这件事儿锦管事派人已经妥善处理好了，您大老远的赶来，咱做个东道主，请您尝尝我们江阳的美食？”

　　江阳千重楼的刘妈妈还以为陈念兰是担心锦瑟临时更改行程，会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连忙解释。

　　“不了，马车坐多了，头晕，我去休息。”陈念兰差点咬碎后槽牙，谁管这个？锦瑟每次到分楼献艺，那赚的银两可是有她的一份啊！

　　这江阳可是个富贵地，这一下子她损失大了！

　　有个前任管事的娘，陈念兰自然不是什么缺钱的主，可这世道谁又嫌自己怀里的银子多呢？

　　为了自己的宝贝银两，陈念兰刚喘了口气，又马不停蹄的去寻锦瑟。

　　陈念兰跟在锦瑟身边不知多少年，自然是见过锦瑟男装模样，她一眼就认出她来。

　　可这样的美色也无法动摇陈念兰对银子的执着，见锦瑟放着大把的银子不赚，反跑来这里撒银子，陈念兰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好姑娘，你劝劝她，不就是施粥吗？谁来不是？何必她亲自动手？快些和妈妈我回江阳吧！”

　　陈念兰了解锦瑟，自然也知道自己劝不动她，等施粥结束，她先找上了姜佑宸。

　　陈念兰在千重楼里自有分量，可她脑子不够，千重楼许多事情她都不知情，这其中也包括清疏剑的事，只以为姜佑宸是锦瑟身边新来的伪装成丫鬟的护卫。

　　故而她也不知道，此刻她口中的好姑娘，就是曾经让她欣喜若狂，以为能染指北宸的，镇北大将军家的小姐。

　　姜佑宸不假辞色：“我的职责是护卫她的安全。”

　　陈念兰一噎，这是哪位管事找来的护卫，怎么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她可是锦瑟身边最亲近的人，信不信她哪天就让她卷铺盖走人。

　　既然这条路走不通，陈念兰咬咬牙，还是准备再试一次，万一锦瑟玩够了，愿意和她回去呢？

　　这般想着，她转头便要去寻锦瑟。

　　可还没等她迈开腿，一道寒芒就抵在了她的脖间，冰冷声音自身侧传来：“我说了，我的职责是护卫她的安全。”

　　陈念兰感受着脖间的刺痛，吓的花容失色，听到这话，她：？？？

　　“身不可伤，心亦不可。”姜佑宸再次开口：“她心情很好，你不要让她不好。”

　　“可是……啊啊啊！”陈念兰刚说两个字，就被再凑近的寒意唤醒了被金钱蒙蔽的双眼。

　　“没有可是。”姜佑宸垂眸：“她乐意，就没有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