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晨,华琳出门的时候,江南原房间的门还是关着的。她在那扇门前站了不到一秒——短到她事后回忆起来,不确定自己到底是“站了一下”还是只是“经过的时候慢了一点”。然后她走了。便签留在餐桌上,只写了一个字:“早。”她本来想写“早餐在微波炉里”,但那些字太多了。多到像是在解释什么。而她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她就是起早了。她就是先走了。就是这样。
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只有两三个人。华琳把书包放下,拿出英语书,开始背单词。她背得很认真,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默念,中文意思写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会儿之后,她发现自己在同一个单词上停留了很久——“distance”。距离。她写了这个单词,然后盯着它,忘了下一个要背什么。她把这个词圈起来,翻到下一页,继续背。
江南原到教室的时候,华琳已经在做题了。他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纸——上面写了很多单词,整整齐齐的。但有一个单词被圈了起来,旁边没有中文注释。那个单词是“distance”。他看了两秒,移开目光,坐下,拿出课本。他想问她“你早上怎么又先走了”,但这句话在他舌头上转了一圈,被他咽下去了。因为答案无非就是“起早了”或者“睡不着”或者“习惯了”——这些答案他都知道是假的,但他没有证据证明它们是假的。他只能咽下去。
白羽到了。他把书包放下,看了一眼江南原,又看了一眼华琳。华琳在低头做题,江南原在翻课本——翻到了还没讲到的那一页。白羽什么都没说。他把椅子拉开,坐下,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他的动作很轻,轻到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但他的目光在华琳桌角的那杯水上停了一下——那是江南原早上到了之后帮她倒的。她没有喝。以前她会喝的。白羽收回目光,翻开课本。不该说话的时候他一个字都不会说。但他在等。等一个他觉得该说话的时候。
午休。
牧子洱拉着叶筱雪在食堂吃完饭,没有马上回教室。她拽着叶筱雪在学校的小花园里绕了一圈。
“你给他带便当了吗?”牧子洱问。
叶筱雪摇头。“早上来不及。”
“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
“六点来不及?”牧子洱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六点到七点,一个小时,你做个便当绰绰有余。”
叶筱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做了。出门的时候忘在玄关了。”
牧子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她认识叶筱雪这么多年,知道她不是找借口。她是真的会忘。因为她在想别的事。她最近在想的事太多了,多到她的脑子装不下,就会漏掉一些——比如玄关的便当盒。“明天。”牧子洱说,“明天你做了便当,我陪你去他教室。你放他桌上,然后走。”叶筱雪点了点头。
牧子洱看着叶筱雪的侧脸。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的表情很安静,但牧子洱知道她不安静。从天台回来之后,叶筱雪就没有安静过——她只是不说话。牧子洱不知道华琳到底说了什么,但叶筱雪回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牧子洱问“怎么样”,叶筱雪说“她说‘好’”。然后就没有再说别的。牧子洱不知道“好”是什么意思,但她看到叶筱雪第二天早上六点就起来做便当——虽然忘了带——她就知道,那个“好”是叶筱雪想要的那个意思。
“明天,我陪你去。”牧子洱又说了一遍。
“好。”
乐队排练室。下午四点。
华琳在弹键盘。祁明年今天状态不太好,老是弹错。他第三次弹错的时候,华琳停下来,转过去看他。
“你今天怎么了?”
“没睡好。”祁明年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泪花。
“为什么没睡好?”
“想新歌。”他拨了一下弦,“写了一版旋律,觉得不好听,删了。又写了一版,还是不好听。然后又写了一版,听着像儿歌。”
华琳没有笑,但她嘴角动了一下。“弹给我听。”
祁明年弹了。确实像儿歌。华琳听完了,沉默了两秒。“把第三小节的和弦换一下,从C换到Am。”祁明年试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这什么破歌”变成了“好像还行”。“还有呢?”“副歌的节奏型太密了,你松一点。”“什么叫松一点?”“就是——别那么用力。”祁明年又试了一下,这次他没有说话,但嘴角翘起来了。他拿起笔在谱子上刷刷刷地改,改完又弹了一遍。冷栖这时候推门进来了,看到祁明年一脸兴奋的样子,问了一句:“他怎么了?”“写新歌了。”“好听吗?”“还行。”
冷栖放下书包,坐到鼓后面,没再问了。
排练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白羽来了。他帮田梦柔搬了一箱矿泉水,放在角落里。然后他坐下来,拿出手机,没有在玩,他在看。他看祁明年和华琳凑在一起改谱子,看华琳在祁明年的谱子上写了几个和弦,看祁明年听的时候凑得很近。白羽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不是拍人,是拍地上的谱架。谱架旁边是祁明年的鞋和华琳的鞋,靠得很近。他把这张照片发给了江南原,配了一行字:“写新歌呢。祁明年说华琳帮他改和弦。”
江南原的回复来得很慢。过了大概三分钟,回了一个字:“哦。”
白羽看着这个“哦”,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他没有再说什么。他已经说了他能说的。江南原怎么想,是江南原的事。
晚上。
江南原回到家的时候,华琳已经吃完饭了。她在房间里,门关着。餐桌上有一张便签,上面写了一个字:“饭。”只有一个字,连标点都没有。江南原看着这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不是好笑的那种好笑,是“这也能省”的那种好笑。他笑不出来。他把便签拿起来,看了一眼,放进了书桌左边第一个抽屉里。那里已经攒了好几张了。从“早餐在微波炉里。我先走了”到“早”到“饭”。字越来越少,但每一张他都留着。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字数变多?等某一天她突然又写很长的话?还是等她不写了?他不想知道答案。他宁可每天回家都看到一张便签,哪怕上面只有一个字。
他吃完饭,洗了碗,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江父在沙发上看报纸,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你今天话很少。”江父说。江南原“嗯”了一声。“跟小华吵架了?”江父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吃了什么”。“没有。”江南原说。“哦。”江父又翻了一页。然后他说:“她最近好像不太高兴。你要是知道为什么,就问问她。不知道就算了。”江南原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白羽下午发的那张照片还在聊天记录里。他点开,放大。谱架旁边有两双鞋。一双是祁明年的运动鞋,一双是华琳的帆布鞋。靠得很近。他看了几秒,把照片关掉,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他在想一件事:华琳帮祁明年改和弦。她以前也帮他改过——不是改和弦,是改别的东西。他写推理俱乐部的活动策划,她看了一眼说“第三段的逻辑有问题”,他改了之后确实好多了。那是几周前的事。那时候她还会主动给建议,现在她连话都说得少了。不是只对他一个人少——她最近对谁都说得少。白羽说她排练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但她在帮祁明年改和弦。改和弦需要说话,需要凑很近,需要两个人一起听同一段旋律。她愿意做这些。对他,她只留下一张字数越来越少的便签。
江南原翻了个身。他觉得自己在想一件很小的事。很小,不值得想。但他停不下来。
隔壁房间。华琳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面前放着英语卷子。她一个字都没写。她在看手机。聊天记录里有一条白羽发的群消息——乐队群的,问周六排练时间。她回了一个“都可”。然后她往上翻,翻到了和祁明年的私聊。祁明年问她“C转Am你觉得行吗”,她回“行”。祁明年又问“副歌节奏型松一点是指什么”,她回了一条语音。她用语音回复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她怕吵到隔壁的人。也不知道隔壁的人在不在——他在。她知道他在。她听到他回来的声音了。脚步声很沉,比她平时习惯的要重一点。他今天不太高兴。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
华琳把手机放下,拿起笔。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C大调转A小调。”这是她今天帮祁明年改的和弦。她又写了一行字——“距离。”然后她看着这两个词,不知道它们之间有什么关系。也许没有关系。她只是写了两个不该放在一起的词。
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关了台灯,躺到床上,走廊里很安静。江南原的房间没有声音。他大概是睡着了。她这样告诉自己。但她听到他的床板响了一声。他没有睡着。他们也都在醒着。在同一堵墙的两边,各想各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