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走廊比之前那条更暗。壁灯的光从墙上脱落成昏黄的斑点,手电筒成了唯一可靠的光源。白羽走在最前面,光柱在石头墙壁上扫来扫去,偶尔照到一幅挂在墙上的油画——画的是同一个女人,维多利亚时期的装束,手里拿着一朵玫瑰,但每一幅画里她的表情都不一样。
“这走廊好长。”牧子洱在后面说。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带着回声,像扔进深井里的一颗石子。
华琳走在江南原左边,步伐不快不慢。她的粉色外套在黑暗中随着身体的摆动轻轻晃着,砖红色的内搭领口露出一点,在昏黄的光线下看不太清颜色,但江南原知道那是红的。他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个。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拱门,没有门板,只有一道垂下来的深红色帘幕。帘幕很厚,看起来像是天鹅绒的材质,边缘已经磨损了,露出里面发黄的衬布。白羽停下来,用手电照了照帘幕后面。
“是一个房间。”他说。
白羽掀开帘幕走了进去。其他人跟在后面。帘幕落下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声叹息。
房间比走廊宽敞得多,大约有二十平米,圆形的布局,像一座小型塔楼的内部。正中央放着一张圆桌,桌上有一瓶红酒和五个酒杯。红酒的瓶子是深绿色的玻璃,瓶身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写着看不清的字。酒杯是透明玻璃的,落了一层薄灰。
墙壁上挂着四幅油画,就是走廊里反复出现的那同一个女人。但这里的四幅画更大,画框也更厚重,深褐色的木框上雕刻着藤蔓和玫瑰的纹路。
“红、白、黄、无。”华琳站在第一幅画前,看了一眼女人手里的玫瑰,“第一幅红色,第二幅白色,第三幅黄色,第四幅没有玫瑰。”
“顺序呢?”牧子洱说,“画的位置可能决定了顺序。从左到右——红、白、黄、无。”
白羽蹲下来看圆桌下面,用手电照了照桌底的阴影。“有一个密码锁。四个字母,大转轮那种。”
圆桌的转盘边缘刻着一圈字母,二十六个字母按顺序排列。但仔细看的话,有几个字母被磨掉了,表面变得光滑,只剩下浅浅的凹痕。
“密码应该跟那首诗有关。”江南原说。他把牧子洱手里的那张纸拿过来,又看了一遍。
四把钥匙,四个方向,血与酒浇灌的石墙。第三个夜晚钟声响起,说谎的人将永远留下。
“四幅画,四把钥匙,四个方向。”江南原把纸递给华琳,“血与酒浇灌的石墙——这个房间的墙是石头的,但‘血与酒’是什么意思?”
华琳接过纸,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墙上的画。“她手里的玫瑰。红玫瑰可能是血,白玫瑰呢?”
“酒?”白羽说。
“白葡萄酒。”华琳说,“红葡萄酒配红肉,白葡萄酒配白肉——红酒配红玫瑰,白酒配白玫瑰。”
牧子洱皱了皱眉:“所以血是红玫瑰,酒是白玫瑰?那黄玫瑰和无呢?”
“第三个夜晚钟声响起。”江南原走到圆桌旁边,看着转盘上那些被磨掉的字母,“‘第三’可能是数字三,也可能是字母C。‘夜晚’——night,N。‘钟声’——bell,B。”
“那就是四个字母?”牧子洱掰着手指数,“红、白、黄、无——四个方向对应四个字母。”
“不一定。”华琳站在第四幅画前,仰头看着那个没有玫瑰的女人,“如果这首诗不是线索,而是谜面本身呢?”
所有人都看向她。
“‘四把钥匙,四个方向’——我们已经找到了四把钥匙,开了第一扇门。‘血与酒浇灌的石墙’——这个房间的墙。‘第三个夜晚钟声响起’——第三幅画,黄玫瑰,night?bell?‘说谎的人将永远留下’——这可能不是给我们看的线索,是给我们之中的某个人看的。”
江南原看着她。她在昏黄的灯光下站在那幅画前,抬着头,后颈的线条从高马尾下面延伸到粉色外套的领口,砖红色的内搭在领口处露出一小片。
“你是说,这首诗不是解谜用的,是角色设定的一部分?”江南原问。
华琳转过身。“嗯。密室逃脱的设计者不会把解谜线索写在诗里——他们会让玩家从场景中找线索。这首诗更像是在讲故事,交代背景。”
白羽点了点头。“有道理。那密码在哪里?”
“密码在画里。”华琳走回第一幅画前,指着画框的侧面,“你们看这个。”
所有人都围过来。手电筒的光照在画框的侧边上——那里刻着一行极小的数字,小到不凑近根本看不到。
“1847。”白羽念出来。
第二幅画的侧边:1852。
第三幅:1860。
第四幅:没有数字。
“年份?”牧子洱说。
“可能是密码。”白羽走回圆桌旁,在密码锁上转动字母轮盘。但密码锁是字母锁,不是数字锁。他试了一下把数字转换成字母——18对应R,47对应什么?字母只有26个。
“不对。”白羽松开锁。
华琳站在第四幅画前,看了很久。她的手电筒光在画框的侧面和背面来回扫,最后在画框的顶部内侧找到了一行更小的字。她踮起脚尖,手指摸了摸那行字,然后缩回手。
“第四幅画没有年份,”她说,“但这里写了一句话——‘我就是她’。”
“什么?”牧子洱凑过来。
“‘我就是她’。”华琳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粉色外套下摆上的灰,“第四幅画的女人说,‘我就是她’。意思是前三幅画的年份不是密码,第四幅画的‘我没有年份’才是密码。”
江南原走到圆桌前,看着那四个年份。1847,1852,1860,无。他想了想,把年份的差算了一下。1847到1852差了五年,1852到1860差了八年。五年,八年——下一个差是十一年?不对,这不是等差数列。
他把差数放在一边,换了一个思路。
“四个方向,”他说,“红、白、黄、无。红玫瑰的花语——爱情?激情?白玫瑰——纯洁、天真。黄玫瑰——友谊、嫉妒。”
“每幅画的表情不一样。”叶筱雪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房间里却很清楚。
所有人都看向她。叶筱雪站在第三幅画前,手指着画中女人的脸。“第一幅她在笑。第二幅她没有表情。第三幅她在皱眉。第四幅——她在哭。”
江南原走到第四幅画前,仰头看。之前他只注意了她手里没有玫瑰,没有看她的脸。现在仔细看——她的嘴角向下弯着,眼睛下面有一道很淡的、像是泪痕的笔触。
“笑、无表情、皱眉、哭。”华琳把这四个词念了一遍,“情绪。”
“情绪密码?”白羽说,“每个情绪对应一个字母?”
“笑——happy,H。”牧子洱说,“无表情——neutral,N。皱眉——frown,F。哭——cry,C。”
白羽在密码锁上转了一下——H、N、F、C。没开。
华琳摇了摇头。“应该不是英文首字母。这个密室是中式的还是西式的?”
“西式。”白羽说,“古堡、伯爵、维多利亚时期的画。”
“那就是英文单词。但H、N、F、C不是单词。”华琳想了想,“也许不是情绪本身,是情绪给人的感觉。笑——愉悦,pleasure。无表情——平静,calm。”
牧子洱皱了皱眉:“那也太多了,试到什么时候?”
江南原靠着圆桌边缘站着,脑子里一直在过那张纸上的诗。“第三个夜晚钟声响起。”他忽然说。
所有人安静下来。
“这首诗也许不是给我们的——是给某个玩家的。”江南原看着华琳,“你不是说角色设定里有人身份不同吗?‘并非受邀者’。也许有一个人被单独告知了额外的信息。”
白羽把手电筒从画上移开,照了一圈每个人的脸。“谁拿到了不同的角色卡?”
五个人面面相觑。密室入口没有发角色卡,这个主题的角色信息是在进场之后通过某种方式触发的。也许是某个人看到的第一个线索,也许是某个人在走廊里摸到的第一样东西。
“我没有收到任何额外的信息。”白羽说。
华琳摇了摇头。
江南原摇了摇头。
牧子洱摇了摇头,又看了叶筱雪一眼。“筱雪,你有没有收到什么?”
叶筱雪沉默了两秒。“我没有。”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一点。没有人多想。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华琳忽然走回圆桌旁,从桌上拿起那瓶红酒。她看了看瓶身,又看了看瓶底的标签,把酒瓶倒过来,瓶底贴着一张极小的圆形贴纸,上面写着一个字母:L。
“L。”她把它拿给大家看,“不是密码,是提示。L——第四个字母。”
“Laughter?”白羽说,“笑。”
华琳把酒瓶放回桌上。“试试LAUGH的L。”
江南原在密码锁上转了四个字母:L——A——U——G——H。五个字母,锁是四位的。
“不对。”他说。
“只取首字母呢?”牧子洱说,“L,A,U,G。”
江南原转了L、A、U、G。咔嗒。
圆桌的桌面发出咔嗒一声,缓缓向两边分开,露出下面的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本厚厚的日记本,皮质封面,边角磨损发白,看起来像是被翻过很多次。日记本旁边还有一把银色的钥匙——不是之前找到的三把钥匙中的任何一把,这把钥匙的造型更精致,匙柄上刻着一个复杂的徽章。
华琳伸手拿起日记本,翻开第一页。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英文,字迹潦草,像是一个精神不太稳定的人写的。
“我看看。”江南原站到她旁边,两个人凑在一起看那本日记。她低头念的时候,砖红色的内搭领口在他视线边缘,像一小片安静的火焰。江南原把目光钉在纸页上,没有抬头。
“伯爵疯了。”华琳说,声音不大,“他写道——‘宾客中有人要杀我。我不知道是谁,但每个人都在说谎。我必须藏起来,在他们找到我之前。’”
“所以伯爵失踪的真相是——他藏起来了?”牧子洱说。
“不只是藏起来了,”江南原说,“他本身可能也是这场谋杀计划的一部分。‘说谎的人将永远留下’——也许伯爵自己就是那个说谎的人。”
白羽站在那幅红玫瑰的画前,手电筒的光照在画框的侧面。“这里有一个暗门。”
所有人都围过去。那幅红玫瑰的画后面,是一个通往下一个房间的入口。门很窄,只能一个人侧身通过。
“这么快就找到下一扇门了?”牧子洱看了看时间,“才过了十五分钟。”
“因为华琳找到那瓶酒的瓶底了。”白羽看了华琳一眼。
华琳把日记本合上,放在圆桌上。“走吧。”
她走到暗门前,侧身钻了进去。江南原跟在后面。暗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墙壁几乎贴着肩膀,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像是地下室的泥土味。
江南原走在她后面,能清楚地看到她粉色外套的后背和扎起来的马尾。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像在黑暗中摸索的人。
“华琳。”他叫了一声。
“嗯?”她没有回头。
“你刚才怎么想到看瓶底的?”
“因为那瓶酒放在桌子上,但酒杯是干净的。”华琳说,“酒瓶上有灰,酒杯上也有灰,但酒瓶的瓶底没有灰。”
江南原愣了一下。瓶底没有灰。她观察到了。“设计者故意把瓶底擦干净了,为了让人发现那张贴纸。”华琳的声音在窄窄的通道里带着回声。
窄通道的尽头是一个更小的房间,大约只有十平米,像一个书房。四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皮面精装的书,但书脊上没有字。房间正中央是一张书桌,桌上有一盏没有点亮的油灯,一把沉重的红木椅子,还有一张摊开的羊皮纸。
白羽走到书桌前,拿起羊皮纸看了看。“这是一份宾客名单。”他说,“上面有五个名字,但其中一个被划掉了。”
牧子洱凑过来:“谁被划掉了?”
“字迹看不清。但划掉的名字下面写了两个字——‘骗子’。”
“‘说谎的人将永远留下’。”华琳重复了一遍那首诗的最后一句。
“所以这首诗就是角色设定。”江南原说,“伯爵在宾客名单里发现了一个‘骗子’,他藏起来了,然后——”
“然后他死了。”华琳接上他的话,“如果他没有死,这密室就不叫‘古堡迷踪’了,叫‘古堡躲猫猫’。”
牧子洱忍不住笑了一下。但她的笑容在看到旁边站着的叶筱雪之后,又收了回去。叶筱雪没有在笑。她站在书架前面,手指在那些没有字迹的书脊上轻轻滑过,像是在找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找。
华琳走到书架前,开始一本一本地摸那些书的书脊。她摸到第三排中间的一本书时,手指停了一下。那本书的书脊比其他的稍微突出一点点。
她把那本书抽出来。书是空心的,里面藏着一个小巧的八音盒。
“八音盒?”牧子洱走过来。
华琳把八音盒拿出来,拧了一下发条。
八音盒里传出的不是音乐。
是一声尖叫。
尖锐的、刺耳的、像金属刮过玻璃的女人的尖叫声,从八音盒小小的扬声器里炸开来,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没有任何预兆——没有旋律铺垫,没有音量渐强,就是一声突如其来的、完整的、逼真的尖叫。
华琳的身体微微一僵。她的手还握着八音盒,没有松开,但她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很轻,像是在咬住什么不该说出口的声音。
那声尖叫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停了。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手电筒的光还在墙上晃动。
所有人都看向她。
华琳把八音盒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她的动作很稳,和平时一样从容。她把八音盒递给白羽。“底盖可以打开。里面应该还有东西。”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白羽接过八音盒,开始研究底盖的结构。
江南原站在她旁边。他没有看她,但他的余光一直在她身上。他注意到她把右手放进了粉色外套的口袋里。口袋里没有别的东西,她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然后又蜷了一下。
她在控制。
“华琳。”江南原的声音不大,刚好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
华琳转过头看他。
“如果怕的话,”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可以躲在我后面。觉得介意的话,扯着我的衣角吧。”
华琳看着他。静蓝色的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深。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口袋里停住了,不再蜷曲。
“我没怕。”她说。
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甚至带着一点点“你多虑了”的轻描淡写。但说完之后,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是太突然了。”
“嗯。”江南原说。他没有拆穿她。
华琳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垂在身侧。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他的斜后方。不是那种明显的、刻意的躲,是那种自然的、不需要声张的靠近。她的粉色外套的袖子几乎贴着他的灰色大衣。她没有扯他的衣角。但她站的位置,比之前近了很多。
白羽打开了八音盒的底盖。底盖里躺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数字:4。
“数字4。”白羽说。
“第四幅画。”华琳从江南原身后说,“或者第四个方向。”
书房的门在房间的另一端,是一扇沉重的橡木门,上面没有锁,但推不动。白羽试了两次,门纹丝不动。
“不是往外拉的?”牧子洱问。
“是推的。但好像从另一边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江南原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门缝。门缝很窄,几乎看不到另一边。他伸手摸了摸门的下沿,指腹碰到一个金属物。
“有一个插销。”他说,“从另一边插上的。”
“所以我们需要从这边把插销弄开?”牧子洱说。
“够不到。插销在另一边。”
华琳从江南原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门缝。“门上有没有可以拆下来的东西?”她问。
江南原站起来,检查了门的每一个部分——合页、把手、门板上的装饰性铁条。他把手伸到门把手的下方,摸到一个小凹槽。凹槽里有一个极小的按钮,小到如果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他按下去。咔嗒。门板中间弹开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根细长的铁钩。
“这个应该能够到另一边的插销。”白羽接过铁钩,从门缝伸过去,钩住插销的拉环,轻轻一拉。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但不是往前的——是往下的。石头台阶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里。台阶很窄,只能一个人走,而且很陡,每一级的高度都比正常的楼梯高出一截。
“地下室。”白羽说。
手电筒往下照,看不到底。黑暗像一块厚重的布,堵在台阶的尽头。
江南原回头看了一眼华琳。她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个向下的、看不到底的台阶上。她没有说话,表情很平静。但她握着的手电筒,被她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又换回了右手。一个没有意义的、多余的动作。
“我先下。”白羽说。
他踩上第一级台阶,石头很稳,没有松动。他一步一步往下走,手电筒的光在石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江南原跟在他后面。
华琳跟在他后面。
台阶很陡,每一步都要踩得很实才不会滑。江南原走在中间,能听到身后华琳的脚步声——很轻,很稳,每一步都踩在他踩过的那一级台阶上。她在沿着他的脚步走。
台阶转了一个弯,光线更暗了。墙上的壁灯已经完全熄灭,手电筒是唯一的光源。空气变得潮湿,带着一股泥土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江南原忽然停下来。
华琳也停下来。她的鞋跟几乎碰到他的鞋跟。
“怎么了?”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什么。”他说,“你走在我后面。”
他没有说“小心”,没有说“注意脚下”。他说“你走在我后面”,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华琳没有回答。但她往下走的时候,脚步踩得更稳了。
台阶的尽头是一扇木门,和前面见过的都不一样。这扇门是原木色的,没有上漆,门板上钉着铁条,看起来像是某种加固措施。白羽推了一下,门没动。他又推了一下,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终于开了一条缝。
他侧身挤进去。江南原跟进去。华琳跟进去。
门后面是一个地窖。圆形,石头拱顶,大约十五平米。墙壁上有几个壁龛,里面放着落满灰尘的瓶瓶罐罐。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口棺材。
黑色的,木质的,棺材盖半开着,露出里面黑色的内衬。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的时候,能看到内衬上有一个人的形状的压痕,像是有人曾在里面躺了很久。
牧子洱看到棺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不会又有尖叫吧。”她说。
没有人回答。
白羽走到棺材旁边,用手电筒往里面照了照。“空的。”他说。
棺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尸体,没有道具,连一片纸都没有。只有那个压痕,沉默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没有讲完的故事。
江南原站在棺材的旁边,手电筒的光扫过墙壁。华琳站在他身后,离他很近。她能闻到他的大衣上的味道——洗衣液,淡淡的,和家里的洗衣液是同一个味道。因为他们的衣服是一起洗的。这个认知让她莫名地安了一下心。
然后手电筒的光扫到了地窖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假人。穿着伯爵的衣服,靠在墙角,脸朝下,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假人做得很逼真——皮肤的纹理、手背上凸起的血管、指甲的颜色,都像真的。它垂着头,四肢无力地瘫软着,衣服上有深色的污渍,看起来像血。一只手垂在地上,指尖朝上,像是曾经抓过什么东西。
光柱落在假人身上的时候,华琳看到了。
她愣住了。
不是尖叫,不是后退——是真的愣住了。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突然被拔掉了电源,所有的系统同时停止工作。她的呼吸停在胸口,没有出来。她的嘴唇抿在一起,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线。她的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整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瞳孔紧缩,眼眶里有东西在手电筒的光下闪烁——薄薄的一层水光,还没有聚成滴,但已经存在了。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她的身体在做一件事。她在慢慢地、不被任何人察觉地往江南原的方向靠近。不是走——她走不了。她的腿是僵的。是那种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重心偏移,像是她的身体在用自己的方式求救。
江南原感觉到了。
他回头。手电筒的光照到她的脸。他看到了她抿紧的嘴唇、紧缩的瞳孔、眼眶里那层没有落下来的水光。他看到了她整个人缩进了一种很紧很紧的沉默里——她在用全部的自制力压住恐惧,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他伸出手。
不是那种绅士的、询问式的“可以吗”。是直接的、确定的、不容拒绝的。他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掌心。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温度比她高,干燥而稳定,像一个锚。
华琳的手是凉的。指尖凉得像冰,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冷汗。她被他握住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颤了一下——很轻很轻的颤,像被风吹动的叶子。
然后她安静了。
不是刚才那种“被吓到之后的僵硬的安静”。是真正的、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安静。他的手给了她一个支点。她的手指慢慢收拢,回握住了他。不是紧紧攥着的那种握,是那种“我在这里”的、确认式的握。她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一点,然后又握了一下。像在确认这只手是真的,不是她想象出来的。
江南原没有松手。
“看着我。”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华琳的目光从假人身上移到他身上。她的眼眶里那层水光还在,但在她看向他的那一瞬间,没有落下来。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眨了眨眼。那层水光退了回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很慢,很深,像潜水的人浮出水面后的第一口呼吸。她的肩膀松下来了。嘴唇上的血色慢慢回来了。
“我没怕。”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但很稳。
江南原看着她。
“就是——”她看了看那个假人,又看了看他,“太突然了。”
江南原看着她还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抿紧之后刚刚松开的嘴唇,看着她握着他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的样子。他没有拆穿她。
“嗯。”他说,“太突然了。”
他没有松手。华琳也没有松手。两个人的手垂在两个人身体之间的空隙里,十指交握。她的粉色外套的袖子和他的灰色大衣的袖子叠在一起,粉色和灰色靠在一起,像两种安静的颜色。
牧子洱站在后面,看到了这一切。她看到了江南原伸出手,看到了他握住华琳的手,看到了华琳回握他。她看到了两个人的手垂在那里,谁都没有松开。
她看了一眼叶筱雪。叶筱雪站在地窖的另一端,手电筒的光照在地上,没有看任何人。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另一只手攥着奶茶杯,指甲陷进了杯壁的塑料膜里。
白羽也看到了。他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去,继续研究那口棺材,像什么都没看到。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短的、很轻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终于”的意思。
地窖里安静了几秒。
华琳先松开了手。她松开的时候,手指在他的掌心轻轻划了一下,像是不小心碰到的,又像是故意的。然后她把那只手放进了粉色外套的口袋里。
但她的另一只手——左手——从口袋里伸出来了。她垂着左手,站在他旁边,站得很近。近到她的左手手背偶尔碰到他的右手手背。
她没有再握他的手。
但她也没有走远。
江南原把手放回大衣口袋里。口袋里有那张被折成四折的通关证书,边角有点扎手。他的手指捏着那个尖角,用力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确认一件事。
他刚才握她的手。她回握了他。
她没有抽开。
不是“没有拒绝”——是“回应了”。这是不一样的。
“走吧。”华琳说。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我们还在解谜”的催促。她走到棺材旁边,开始看棺材侧面的刻字。动作和之前一样利落,表情和之前一样专注。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的左手一直垂在身侧。没有放回口袋。她站在江南原旁边的时候,左手手背和他的右手手背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厘米。
江南原注意到了。
他没有说什么。
他站在她旁边,像之前一样。但他站的位置,比之前近了一点。近到他的手背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不是碰到了。是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