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节后的第一个周末,江南原被父亲叫去守夜人书店帮忙整理新到的旧书。
说是帮忙,其实就是搬箱子、拆包裹、把书按类上架。江父坐在收银台后面泡茶,偶尔抬头看一眼,说一句“那箱放右边”或者“那套别拆,有人订了”。
江南原蹲在地上拆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胶带缠了五六层,拆得他有点烦躁。
“谁寄的?”他问。
“你华叔叔。”
江南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包裹拆开,里面是几本外文医学期刊和一封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写字,但封口用火漆封住了——暗红色的火漆上压着一个隐约的十字纹。
“他说是给华琳的,”江父端着茶杯走过来,“你带回去就行。”
江南原把信封单独放在一边,继续拆剩下的包裹。但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华叔叔下周三的飞机,那这些期刊是出国前寄的?还是已经到了那边再寄回来的?
他没问。问了江父大概也只会说“你管那么多”。
下午四点左右,书店难得清静下来。江南原坐在窗边翻一本旧版的《法医学图谱》,阳光从玻璃外面斜照进来,把书页晒得有点温热。
手机震了一下。
华琳:书店几点关门?
江南原:六点。怎么了?
华琳:我去找你。路过。
江南原看了那条消息几秒钟,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书。
但书上的字他一个也没看进去。
华琳到的时候大概五点十分。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没扎,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凉风。
“叔叔好。”她先跟江父打了招呼,然后走到江南原旁边坐下。
“给你。”她把袋子放到桌上。
江南原打开一看——两罐咖啡,一罐热的一罐冰的,还有一包栗子蛋糕。
“路过便利店买的,”华琳说,语气很自然,“不知道你喜欢哪种,就都拿了。”
江南原把冰的那罐拿起来,拉开拉环。热的那罐他推到华琳面前。
华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热咖啡握在手心里。
“你爸寄了东西来,”江南原从旁边把牛皮纸信封拿过来,“火漆封的,我没拆。”
华琳接过信封,指尖在火漆上停了一下。她没有当场拆开,而是收进了外套口袋里。
“不急。”她说。
江父这时候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来:“小华吃了没?”
“还没。”
“那留下来吃,我去买点菜。”江父说着就站起来拿外套,动作快得江南原都没来得及说“不用”。
书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天色暗得越来越早了,五点多就已经是黄昏的颜色。旧书的味道、灰尘的味道、还有华琳身上那股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
江南原低头喝咖啡,余光看见华琳在看窗外。
“你唱的那首歌,”他突然开口,“有名字吗?”
华琳转过头看他:“《琉璃》。”
“我知道叫《琉璃》,我是说——”
“就是《琉璃》。”华琳说,“只有一个名字。”
江南原“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过了一会儿,华琳说:“梦柔写的词,程橙改的韵。我跟你讲过的。”
“你讲过。”江南原说,“你说那句‘岁月自有清辉’是她写的。”
“嗯。”
“但你唱的时候,”江南原顿了一下,“不像是在唱别人写的词。”
他说完就有点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很奇怪,像是某种不必要的过度解读。
华琳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罐,拇指在罐壁上慢慢划了一下。
“也许吧,”她说,声音很轻,“有些词,唱的时候会觉得是自己的。”
江南原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他把咖啡罐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安静了几秒。
华琳忽然说:“你转笔了。”
“什么?”
“体育课的时候,”华琳说,“你站在操场边上,手里转着笔。”
江南原想起来了。那是上周的事,他确实站在操场边上看华琳打排球。但他不记得自己手里有笔。
“你观察得挺仔细。”他说,语气尽量平淡。
华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静蓝色的眼眸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很深。
“你站在那看了挺久的,”她说,“很难不注意。”
江南原移开了视线。
“顺手。”他说。
华琳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轻,像是一个没说出口的“嗯”。
江父买菜回来得很快,拎着两袋子东西进了后面的小厨房,说要做红烧排骨。
江南原去帮忙洗菜,华琳也跟过来问需不需要帮忙。江父把她推出厨房,说“你坐着就行,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华琳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了江南原一眼。
江南原正在洗青菜,水龙头的声音很大,他没有听见华琳说什么。但他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华琳对他比了个口型。
他没看清。
等他把水关掉想问的时候,她已经转身回到窗边的座位上,拿起那本《法医学图谱》翻了翻。
江父做饭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端上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番茄蛋花汤,简单但分量足。
三个人围着书店里那张旧木桌吃饭。江父话不多,偶尔问华琳一句“住得还习惯吗”“功课跟得上吗”,华琳一一回答,语气礼貌但不拘谨。
江南原低头扒饭,听他们聊天。
“小原没给你添麻烦吧?”江父问。
华琳看了江南原一眼:“没有。他做饭挺好吃的。”
江南原差点被米饭呛到。
“他做饭?”江父有点意外,“在家都是我做的。”
“他做过几次,”华琳说,“上周三的咖喱饭,还有昨天的炒饭。”
江南原感觉到江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审视。他装作没看见,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
“那挺好,”江父笑了笑,没再多说。
吃完饭,华琳帮江父收了碗筷。江南原站在水池边洗碗,华琳在旁边擦盘子。两个人的手在同一个水龙头下交替伸过去,偶尔碰到一下,谁都没说什么。
快六点的时候,他们一起离开书店。
天已经全黑了。十一月的夜风很凉,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南原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华琳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
“你刚才在厨房门口,”江南原忽然说,“说的什么?”
华琳想了想:“我说‘你袖子湿了’。”
“……就这个?”
“就这个。”
江南原“哦”了一声。
走了几步,华琳又说:“你后来关水了,就没湿。”
“嗯。”
安静地走了一会儿。
华琳从口袋里摸出那封火漆封信,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封口的火漆纹路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精致,十字纹的中央隐约有一个小小的字母——像是“L”。
“你不拆?”江南原问。
“回去再拆。”华琳把信重新收好,“我爸的习惯,火漆封的东西一般不是急事,但需要安静地看。”
江南原没追问。
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华琳忽然停了一下。
“江南原,”她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你说‘岁月自有清辉’那句好的时候,是真的觉得好,还是随便说的?”
江南原也停下来。
他想了想,说:“真的。”
华琳点了点头。
“那就行。”她说,然后先一步走进了楼道。
江南原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才推门进去。
回到家,华琳已经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关着。
江南原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打开手机,看到白羽发来一条消息。
白羽:你今天去书店了?
江南原:嗯。
白羽:华琳也去了?
江南原:路过。
白羽发了一个“哦”的表情,然后隔了十几秒,又发了一条。
白羽:你转笔了。
江南原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华琳说“那就行”的时候,路灯下她侧过脸的样子。
【记录一下。】
当晚,华琳在自己的房间里拆开了那封信。
火漆被小心地揭开,信封里只有一张纸。纸上是她父亲的字迹,工整、克制,像他的手术刀一样精准。
信很短。
> 琳:
>
> 你母亲有一本日记,在她书桌左边最下面的抽屉里,夹层。
>
> 她说等你十八岁的时候给你。
>
> 我想了很久,觉得应该让你提前知道。
>
> 不是急事,但需要安静地看。
>
> 爸爸
华琳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她没有去翻那个抽屉。
现在还不到时候。
她关上台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走廊里传来江南原去倒水的声音,脚步很轻,经过她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走了。
华琳闭上眼睛。
“岁月自有清辉。”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词。
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十一月中旬的夜晚,开始有了一点冬天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