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深夜,横滨港第七仓库区。
咸湿的海风带着寒意,卷起地面零星的碎纸。几个穿着不合身防静电服的人影,正将几个密封金属箱从无牌货车上卸下,搬进半废弃仓库。箱体反射着路灯冷光,没有标识。
远处集装箱阴影里,中原中也单膝点地,夜视望远镜锁定那片区域。左臂石膏在低温下显得僵硬,身形稳得像礁石。
耳麦里传来太宰治的声音,背景有电子滴答声:“箱体规格与泄露的七号样本吻合,热成像显示内部有低温保存的有机体特征。饵料新鲜,老鼠卖力。”
“少废话。观众呢?”中也压低声音。
“情报昨天下午通过三个黑市中间人无意泄露,对异能机械融合感兴趣的小作坊会像闻到血的鲨鱼。看,来了。”
仓库里传来压低争执,很快平息。箱子搬入,门合拢,只留缝隙微光。
中也放下望远镜。他的任务是确保交易按剧本进行,并观察是否有意料之外的客人。
时间在冷风中流逝。就在以为今夜无他事时,太宰声音一变:“两点钟方向,仓库屋顶边缘,反光镜片移动。不是我们的人。”
中也立刻转向。更高仓库屋顶,一个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像耐心织网的蜘蛛。
“找到你了……”
“先别动。”太宰语速加快,“调取附近监控……有了。一辆灰色旧式轿车,四十分钟前停在三街区外便利店门口,司机没下车,停留十五分钟离开。车型普通,但轮胎是定制加强型。消失在旧港区方向,那边摄像头覆盖率低。”
“司机?”
“单人,戴帽。副驾上有根长长的东西……形状笔直,可能是手杖。”
手杖。
“跟上去?”
“不。让他看。”太宰恢复算计的平静,“他来看,说明饵起作用。现在惊动,我们就永远不知道他蜕下鹈饲宗一郎的皮后,变成了什么。通知下面,让老鼠顺利带东西离开,安排我们车恰好跟踪,路线经过几个容易设伏点。”
“引他动手?”
“或者,引他判断我们只想追查残骸和贼,而不是他。”太宰轻笑,“一位严谨前研究者,会如何评估意外泄露和随之争夺?是信巧合,还是疑陷阱?让他自己想。想得越多,可能留痕越多。”
中也低声下令。不久,仓库门再开,那伙人带箱上车驶离。另一辆黑色轿车从暗处滑出跟踪。
屋顶观察者停留片刻,悄无声息收起设备,退入阴影消失。
“他走了。”
“嗯。我们车会跟丢,让他们在预设废弃工厂区成功消失。”太宰背景传来键盘声,“接下来,看有没有人去拜访那些带着烫手山芋的老鼠,或有没有其他小鸟……开始在放饵附近聚集。”
行动计划推进。中也撤离,坐进等候的车。
车窗夜景流淌。他闭眼,浮现档案那句冰冷批注:【感性干扰。需加强逻辑剥离训练。】
将女儿训练成剔除感性的观察者。父亲成功了,也失败了。成功部分变成夜雀,失败部分……是遍布城市的简笔画小鸟,和那隐藏空壳后、不知怀着何种心情的衰老阴影。
次日晨,港口黑手党首领森鸥外办公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红木地板切出明暗条纹。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旧书混合气味。
中原中也站在桌前,伤势让他无法如常挺直,但汇报简洁清晰。太宰治靠在一旁书架边,像幅心不在焉的装饰画。
“综上,”中也总结,“摇篮计划源头比预想更深。鹈饲宗一郎可能未死,且仍在活动。其威胁评级,需上调。”
森鸥外双手交叠,听完全程,脸上是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辛苦了,中也君。伤势如何?”
“无碍。”
“那就好。”森鸥外指尖轻点桌面,“关于是否深入调查这位鹈饲博士,我有两个问题。”他看向太宰,“太宰君,你认为,我们为何非要调查他不可?”
太宰没抬眼,玩着书架上一个地球仪:“因为他危险。”
“哦?一个退休老人,甚至可能已故,危险在何处?”
“不在他本身,在他代表的东西。”地球仪停转,太宰指尖点在某处,“摇篮计划不是夜雀一时兴起的玩具。它有一套完整、古老、且偏执到可怕的理论基础和实践方法。鹈饲宗一郎是这套东西的奠基人之一。女儿疯了,但知识、数据、研究路径……尤其是那份将活人视为可改造、可收藏标本的核心偏执,不会消失。它像病毒,只要宿主——也就是鹈饲本人——还在,就可能找到新载体,换张皮卷土重来。”
他顿了顿,声音凉了几分:“这次是夜雀,下次会是什么?一个更谨慎、更懂隐藏、资源更雄厚的合作者?港口黑手党刚毁了他女儿毕生心血,你认为,这位父亲会对我们抱有善意?”
森鸥外点点头,看向中也:“中也君,你呢?你为何想查?”
中也沉默两秒,钴蓝色眼睛直视首领:“斩草除根。”
回答直接、坚硬,带着武斗派的典型思维。
“为港口黑手党永绝后患?”森鸥外问。
“不全是。”中也眉头拧起,像在组织不那么习惯的复杂表述,“我看了夜雀实验室那些标本的资料,也看了她父亲早年那些观察记录。”他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他们把活生生的人,当成可以拆解、拼接、随意抹掉不需要部分的东西。异能者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更稀有的标本材料。这种想法……不能留。”
不是出于战略,甚至不完全是仇恨。是一种更接近本能的排斥和厌恶——对那种将生命物化、工具化、收藏品化的冰冷哲学的彻底否定。
办公室静了片刻。
森鸥外笑了,这次笑意真切了些。“很好的理由。两者都是。”他身体前倾,“那么,我以首领身份正式委托:查明鹈饲宗一郎的真实下落、当前状态、以及他与摇篮计划所有潜在延续的可能性。必要时,”他语气平稳,却重若千钧,“予以彻底铲除。这不是报复,是清扫。清扫一种我们无法容忍的思想病毒。”
他目光扫过两人:“此事隐秘,仅限我们三人知晓。所需资源,我会直接授权。有任何进展,直接向我汇报。”
“是。”中也肃然应道。
太宰也微微颔首,算是接令。
“最后,”森鸥外靠回椅背,恢复轻松语调,“调查时,多留意那些小鸟符号的分布规律。偏执者往往有仪式性的行为模式。那可能是他思维的坐标图。”
离开首领办公室,走廊空旷安静。
“你怎么想?”中也问。
“想什么?首领的命令很清楚。”太宰双手插兜,慢悠悠走着。
“不是这个。是你刚才说的……思想病毒。”
太宰侧头看他一眼,笑了笑:“觉得我说得太玄了?”
“有点。”
“那就换个说法。”太宰停下脚步,看着窗外车流,“中也,你喜欢打直球,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是碾碎核心。鹈饲宗一郎就是那个核心。不只因为他可能报复,更因为——只要他还在,夜雀做过的那些事,就可能会换一种形式,在别的什么地方,由别的什么人,再来一次。而下次,我们未必还能恰好撞破。”
他转身,面向中也,鸢色眼底没什么情绪:“摧毁实验室是砸了成品。找到他,是去砸掉模具。这个理由,够直接了吗?”
中也与他对视片刻,点头。
“够。”
“那就干活。”太宰转身继续走,“先从首领说的小鸟坐标图开始。我让情报部把所有拍到符号的地点、时间、载体类型输进模型跑一遍。你那边,盯紧我们放出去的饵,看哪只老鼠会最先被别的力量盯上或清除。”
分工明确,各自转向不同走廊。
调查从被动转为主动,从查一个死人变为狩猎一个隐藏的核心。动机清晰:既是斩草除根的实用主义,也是清除某种危险意识形态的委托。
而横滨的街道上,那些圆滚滚的简笔画小鸟,在清洁工尚未完全撕去的橱窗上,默默注视着一切。它们既是线索,也是挑衅,是挣脱笼子的飞鸟留下的、遍布城市的烙印。
狩猎,已经开始。目标不是实体,而是一个思想,和承载它的、那个名为父亲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