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的寂静被远处渐起的城市噪音打破。排水管滴答着昨夜残留的雨水,空气里有铁锈和潮湿苔藓的味道。
中也先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剧痛从左臂和全身各处炸开。他闷哼一声,眼皮颤动几下才睁开。视线模糊,只能看见头顶一小片灰蒙蒙的、正逐渐泛白的天空。身下是粗糙冰冷的碎石地面。
记忆碎片涌来:塌陷、污水、力场崩溃……还有太宰最后那句话。说了什么?他没听清。
他试着动了一下,左臂传来被固定过的僵硬感,其他伤口也被潦草包扎过。绷带打得很难看,但意外地有效。
“醒了?”
声音从侧上方传来。太宰治靠坐在巷子另一边的墙壁上,位置正好能挡住从巷口可能投来的视线。他脸色比昏迷的中也好不了多少,嘴唇失了血色,湿透的黑发贴在额角,鸢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有点涣散,但看着中也时,焦点慢慢凝聚起来。
中也转过头,看见他那副样子,想嘲讽两句,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勉强挤出一个气音:“……你没死啊。”
“真遗憾,还活着。”太宰扯了扯嘴角,笑意没到眼底。他手里不知从哪儿摸来半瓶浑浊的矿泉水,自己没喝,手腕一甩,瓶子滚到中也手边。“还能动就自己喝。别指望我喂你。”
中也盯着那瓶水两秒,用没受伤的右手抓过来,拧开,仰头灌了几口。冰凉的水划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这是哪儿?”他哑着嗓子问,目光扫过狭窄肮脏的巷道。
“港区边缘,废弃工厂区后面的巷子。离实验室……遗址,大概三公里。”太宰说,声音很低,带着过度疲惫后的沙哑。“安全。暂时。”
中也嗯了一声,慢慢坐起来。每动一下都牵扯伤口,他眉头皱得死紧,但没出声。坐稳后,他低头检查自己身上的包扎。手法粗劣,但关键部位都照顾到了,血基本止住了。
“你包的?”他抬起眼皮看太宰。
“不然呢?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太宰反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中也又看了一眼那些乱七八糟的绷带结。“真丑。”
“嫌丑自己拆了重绑。”太宰闭上眼睛,头向后靠在墙壁上,喉结滑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似乎都带着痛楚。“或者等你那只骨折的左手能动了再说。”
中也沉默了几秒。晨光又亮了一些,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太宰的状况: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肋部不自然的轮廓,可能断了肋骨;脸上和手上的擦伤没处理,血污混着泥水干涸成深色的痂;最显眼的是额角一道伤口,血顺着鬓角流下来,在苍白的皮肤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
“你额头的伤,”中也开口,声音还是哑,“流血了。”
太宰没睁眼,只懒洋洋地抬起手,用手指背面随意擦了一下,看到指尖的血迹,轻轻“啧”了一声。“小伤。”
“感染了会烂掉脑子。”
“那正好,就不用每天面对一只吵吵嚷嚷的蛞蝓了。”
“你——”
中也想骂回去,但一口气没提上来,弓起身子剧烈咳嗽起来。胸腔震动牵扯到所有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
等他咳完,喘着气抬起头,一瓶打开的药片递到了他面前。
“止痛药。从那边废弃的保安亭里翻到的,没过期。”太宰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蹲在他面前,距离不远不近。鸢色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陈述。“吃不吃随你。”
中也盯着那几片白色药片,又抬眼看看太宰。太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有点紧,额角的血又渗出一点。
中也伸手,不是去接药,而是直接扣住了太宰擦伤的那边手腕。
太宰没躲,只是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中也的拇指按在太宰的腕骨上,力道不轻。他的手指沾着血污和尘土,温度却比太宰冰凉的皮肤要高一些。他就这么扣着,盯着太宰额角的伤口看了几秒,然后另一只手抬起,用还算干净的袖子内里,胡乱但用力地擦过太宰额角的血痕。
动作粗鲁,带着典型的中也式不耐烦。
“要烂也别烂在我面前。”中也恶声恶气地说,擦完就松开了手,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碍眼。”
太宰治怔了一瞬。
额头上被擦过的地方有点刺痛,但更多的是布料粗糙的触感和对方手指残留的温度。他看着中也偏过去的侧脸,那上面还糊着血和泥,橘发乱糟糟地粘在脸颊,睫毛在晨光下显得很长,此刻正不耐烦地垂着,遮住了钴蓝色的眼睛。
太宰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勾起一个很淡、但真实了许多的弧度。
“中也,”他开口,声音低缓,“你是在关心我吗?”
中也猛地转回头,瞪他:“我关心你去死!我是怕你伤口感染发疯,在这里拖我后腿!”
“哦——”太宰拉长了音调,重新把止痛药递近一点,“那为了不拖后腿,先把药吃了?”
中也一把抓过药片,塞进嘴里,就着剩下的半瓶水咽了下去。动作幅度太大,又扯到伤口,他闷哼一声,脸色更白了。
太宰看着他吃完药,没再说什么,起身走回自己刚才的位置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几米距离,巷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和近处水管单调的滴水声。
止痛药的效果慢慢上来,尖锐的痛楚钝化成了沉闷的酸痛。中也靠在冰冷的墙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强撑着没闭眼。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等。”太宰说,目光投向巷口逐渐亮起的天光。“等港口黑手党,或者武装侦探社的人找到我们。实验室塌陷的动静不小,他们应该已经察觉了。在敌人地盘上乱跑,不如留在相对安全的地方等人接应。”
“等他们来收尸?”
“那也得有尸可收。”太宰笑了笑,笑意有些凉,“我们这样子,离尸体也不远了。”
中也哼了一声,没反驳。他确实快到极限了。
沉默再次蔓延。晨光越来越亮,给肮脏的巷子涂上一层浅金色的、虚假的温暖。
“喂,太宰。”中也忽然开口,眼睛看着对面墙壁剥落的涂鸦。
“嗯?”
“最后……你把我背出来的?”中也问得有点别扭。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冰冷的污水和剧痛,然后是昏迷。醒来就在这里了。
“不然呢?”太宰的声音听不出起伏,“难道是你自己梦游爬出来的?”
“……”中也噎了一下,转过头瞪他,“谢了。”
这两个字吐得又快又含糊,几乎含在喉咙里。
太宰治却听清了。
他侧过头,看向中也。橘发青年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凶,但耳朵尖在晨光里,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可疑的颜色。
太宰看了两秒,转回头,也看向对面的墙壁。
“不客气。”他说,声音很轻,“毕竟你要是死在那里,我会很麻烦。”
“麻烦?”
“嗯。”太宰的语气恢复了一点惯常的、令人火大的轻飘,“少了一个可以随便使唤的劳动力,少了一个随时能提供乐子的暴躁小矮人,生活会很无聊的。”
“混蛋太宰——!”中也果然被点炸了,随手抓起身边一个空罐头就想砸过去,动作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罐头从手里滑落,咕噜噜滚到巷子中间。
太宰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因为受伤而有点气短,但在安静的清晨巷子里格外清晰。
中也气得胸口起伏,却又拿他没办法,只能恶狠狠地盯着那个滚远的罐头,仿佛那是太宰的脑袋。
太宰笑了一会儿,慢慢停下来。巷子里又静了,只有两人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喂。”这次是太宰先开口。
“又干嘛?”中也没好气。
“没什么。”太宰顿了顿,说,“只是突然觉得,你这副惨兮兮又炸毛的样子,比平时顺眼一点。”
中也愣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盛:“你找死是不是?!”
“实话而已。”太宰说着,闭上了眼睛,似乎打算休息。“趁我现在还有力气欣赏,多看几眼。”
“你——”
中也还想骂,但看着太宰闭着眼、倚着墙、满脸疲惫却依然带着那副欠揍表情的脸,忽然又骂不出来了。
他瞪着太宰,瞪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也靠回墙上,闭上了眼睛。
晨光彻底照亮了巷子。
远处,似乎传来了由远及近的、熟悉的引擎声。
两人同时睁开了眼,对视了一下。
“来了。”太宰说。
“啊。”中也应了一声。
他们都没动,依旧维持着靠墙的姿势,等着。
等着离开这个弥漫着血腥、污泥和短暂寂静的清晨巷道,回到他们各自混乱、喧嚣、彼此纠缠又难以割舍的日常中去。
而有些东西,就像额角被粗暴擦拭后残留的温度,或者那句含糊不清的“谢了”,已经无声地沉淀了下来,落入眼底,或坠入心底。
无人提及。
也不必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