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皇宫另一隅,与宫殿截然不同。白玲轩被安置的宫殿虽然同样守卫森严,内里却冷清得近乎死寂。
没有侍女环绕,只有少数几个面无表情、奉命行事的魔族老妇和医官,定时送来必要的物品和检查胎象。
这里几乎没有窗,光线全靠壁龛里燃烧的幽蓝魔晶提供,将一切都蒙上一种冰冷、非人间的色调。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药水和某种抑制光明能量的魔药混合的沉闷气味。
白玲轩斜倚在坚硬的床榻上,身上盖着的厚重绒被也无法驱散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她原本莹润的脸庞瘦削得脱了形,眼窝深陷,曾经清澈明亮的、属于牧师圣殿天之骄女的双眸,如今黯淡无光,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死灰般的绝望。
她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那里面的小生命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糟糕透顶的状态,时常不安地躁动,带来一阵阵不适与隐痛。
没有期待,只有无边无际的悔恨与自我厌恶。
她曾是圣殿的明珠,是百年难遇的光明体质,承载着师长们的厚望与同辈的钦羡。她的未来本该是在圣光之下救死扶伤,传播信仰,或许有一天能触摸到神圣的门槛。可她却像被鬼迷了心窍,爱上了那个伪装成人类的“风凌”,沉浸在他编织的温柔陷阱里,心甘情愿地献出了一切——她的感情、她的信任、她所能接触到的圣殿信息、甚至她宝贵的元阴与精纯光明之力。
直到真相撕裂的那一刻,她才明白自己有多愚蠢。
风凌是魔神皇枫秀,她只是一枚被利用殆尽的棋子。圣殿的教诲、导师的叮嘱、那些关于魔族狡诈残忍的记载……她全抛在了脑后。
如今,她身陷魔窟,怀着一个流淌着魔神血脉、注定不被两边世界所容的孩子,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与耻辱。
“呃……” 腹中又是一阵剧烈的抽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白玲轩痛得蜷缩起来,额上瞬间冒出冷汗。这不是寻常的胎动。
守在外间的魔族医官察觉不对,快步进来查看,粗糙冰冷的手在她腹部按了按,魔气探入感应片刻,脸色微微一变:“要生了,比预计的早。”
早产。意料之中,以她这副身心俱疲、灵力亏损的状态,能足月才是奇迹。
生产的过程对白玲轩而言,不啻于一场漫长而残酷的刑罚。
没有温暖的鼓励,没有缓解疼痛的光明治愈术,只有魔族医官公事公办的指令、以及肉体被撕裂的剧痛。汗水与泪水早已模糊了她的视线,意识在疼痛的浪潮中浮沉。
她仿佛能看到圣殿庄严的穹顶,导师失望痛心的眼神,同门惊愕鄙夷的面孔……这些幻影与眼前魔族冷漠的脸交织,让她恨不得立刻死去。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声几乎耗竭她所有生命力的嘶哑痛呼后,婴儿微弱的啼哭声终于响起。
那哭声细若游丝,仿佛随时会断掉。
孩子被简单清理后,裹在一块灰色的布巾里,递到了白玲轩面前。
白玲轩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去。
那是一个异常瘦小的女婴,皮肤红皱,气息微弱,眼睛紧闭着,连啼哭都显得有气无力。
她身上并没有明显的魔族特征,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营养不良的早产人类婴儿。唯有在她偶尔无意识挥舞的小手上,指甲隐隐泛着一丝极淡的、不祥的暗紫色光泽。
这是她的女儿。她和那个冷酷魔神皇的女儿。没有初为人母的喜悦,只有排山倒海的悲哀与茫然。这个孩子,因欺骗与利用而诞生,注定命运多舛。她该拿她怎么办?她能给她什么?
“孩子先天不足,魔力回路……很微弱,且有些紊乱,光明体质亦被魔气侵染,根基有损。” 医官刻板地汇报着,语气不带任何感情,仿佛在陈述一件物品的瑕疵。
白玲轩的心揪紧了。都是她的错……如果不是她轻信于人,如果不是她身处这魔气森森的环境,孩子怎么会……
她伸出颤抖不止的手,轻轻触碰到婴儿温热却脆弱的小脸。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细弱的哭声停了停,小脑袋微微朝她的方向偏了偏。
一股源自血脉的本能悸动,混杂着无边无际的愧疚与怜悯,瞬间击中了白玲轩。
无论如何,这是她的骨肉,是无辜的。是她将她带到这个糟糕的世上,是她没能给她一个健康的身体和光明的未来。
“孩子……” 她哽咽着,泪水汹涌而出,滴落在灰色的襁褓上。她想起自己曾经在圣殿古籍中看到过,远古时代,人们称珍贵的明珠为“玥”。她的女儿,或许是她黯淡绝望的生命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也是她无法推卸的、沉重的珍宝。
“玥……” 她沙哑地吐出这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就叫……白玥。”
跟她的姓。她私心里,不愿这个孩子冠上那个恶魔的姓氏。白玥,白色的珍宝,即使这珍宝蒙尘,即使未来晦暗不明。
“白玥……” 她反复呢喃着这个名字,仿佛这样就能给孩子一点点可怜的祝福。
然而,现实是冰冷的。她自己的身体在生产中损耗极大,加上长期抑郁和魔力环境压制,已近油尽灯枯。
孩子更是孱弱,需要极其精心的照料和适宜的环境才能存活下去,而这里,只有魔气和冷漠。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虚弱的脑海中升起:逃!带着玥儿逃回人族!圣殿有最好的光明治愈师,有纯净的光明之力,或许……或许能救救她的孩子,至少让她在一个相对正常的环境中长大,哪怕隐瞒身世,做个普通人……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更深的绝望碾碎。
逃?凭她现在这副样子,带着一个奄奄一息的早产儿,怎么可能突破魔皇宫的重重守卫和结界?
更何况,就算奇迹发生,她真的逃回了人族,逃回了圣殿……她有何颜面去见导师,去见昔日的同袍?
牧师圣殿的天之骄女,失踪多年,归来时却带着一个明显带有魔族气息的孩子?
这将是圣殿无法洗刷的耻辱,她和玥儿都将被钉在耻辱柱上,或许比死在魔窟更加不堪。
她没脸回去。她回不去了。
“呜……” 怀中的白玥似乎又不舒服地动了一下,发出小猫般的哼唧。
白玲轩紧紧抱住女儿,将脸埋在那带着奶腥气和淡淡药味的襁褓上,失声痛哭。哭声压抑而绝望,在空旷冰冷的宫殿里回荡,却传不出厚重的墙壁。
她哭自己愚蠢的痴恋,哭自己破碎的信仰与前程,哭女儿无辜受累的悲惨命运,哭这进退维谷、毫无希望的绝境。
她只是一个被利用殆尽的棋子,一个失去一切光环与希望的囚徒。
而她的女儿白玥,从诞生之日起,便背负着原罪与孱弱,在这黑暗的魔窟中,开始了她风雨飘摇的人生。
那“玥”之名所代表的珍宝之意,在这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而讽刺。
宫殿外,负责看守的魔族侍卫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悲泣,面无表情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皇后殿下诞下了健康的龙嗣太子,而这里……
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族女子和她的混血孩子罢了。魔神皇陛下恐怕早已将这里遗忘。
他们的任务只是确保不出乱子,至于里面的人是死是活,是悲是喜,与他们何干?
魔皇宫的夜色,依旧浓稠如墨,吞噬着一切微弱的光亮与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