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短暂“照面”后，林默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那位“老学者”般的高维存在并未再次出现，至少没有在林默的感知范围内现身。但林默知道，那次对视绝非偶然，对方必然已经注意到了自己，就像自己注意到了他。

阿尔法系统那边，关于“高维信息扰动”的报告也零星传来，显示类似的气息在全球多个地点都有微弱闪现，行踪飘忽，目的成谜。系统对此似乎也缺乏有效追踪手段，只能被动记录。

时间平静地流淌，直到一个微雨的午后。

林默在一家他很少去的、位于老城区的茶室避雨。茶室不大，装修古雅，播放着悠扬的古琴曲，只有零星几个客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被雨丝笼罩的青石板路和老屋檐角，手中捧着一杯清茶，水汽氤氲。

茶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风铃声清脆。

进来的，正是那位图书馆里见过的“老学者”。他依旧穿着那身灰色中山装，手中多了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伞尖的水滴在门口的地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茶室，看到林默时，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像是赴约般，自然而然地朝着林默对面的空位走了过来。

“年轻人，不介意拼个桌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老人的声音温和醇厚，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从容。

林默抬眼看他，点了点头：“请便。”

老人将雨伞仔细靠在桌边，在林默对面坐下，招手向茶室主人点了一壶龙井。他的动作舒缓而自然，每一个细节都完美符合一位老派知识分子的形象。

茶水很快送来，白瓷壶，青瓷杯。老人为自己和林默的杯子斟上茶，茶汤清亮，香气馥郁。

“雨天的午后，适合静坐，品茶，思考。”老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看向林默，眼神深邃平静，“尤其是，当思考的对象，是如此独特的存在时。”

他开门见山，语气却像在讨论天气一样平常。

林默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化开。“独特？每个人都是独特的。”他语气平淡。

老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的意味：“是的，每个个体都是独特的。但像你这样，将‘定义’权柄化为自身本质，如臂使指，甚至能如此……平和地坐在这里与一个‘老家伙’喝茶的，在我的漫长游历中，也实属罕见。”

他果然看出了本质，而且直言不讳。

“漫长游历？”林默放下杯子，“看来你去过很多地方。”

“很多。”老人也放下杯子，目光投向窗外迷蒙的雨景，仿佛穿透雨幕，看到了无数世界的浮光掠影，“不同的维度，不同的文明，不同的存在形式。有的如烟花般绚烂短暂，有的如星辰般亘古长存。有的热衷于创造与秩序，有的沉溺于毁灭与混沌，也有的……像我们一样，更喜欢观察，品味，记录。”

“我们？”林默捕捉到这个用词。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间茶室，我们都在观察，不是吗？”老人收回目光，看向林默，眼神坦荡，“我观察你，你也在观察我。区别或许在于，我观察的，是‘概念化身’这一现象本身，以及你与这个脆弱世界的有趣互动。而你观察的……或许是我这个‘不速之客’，以及我可能带来的变数。”

很直接，也很坦诚。他承认了自己的观察者身份，也点明了林默的警惕。

“变数通常意味着麻烦。”林默说，“我喜欢清静。”

“理解。”老人点头，“我也无意制造麻烦。对我来说，一次有价值的观察，远胜过一次无意义的干涉。就像欣赏一幅画，你不会想去涂抹它，只会安静地品味它的笔触、色彩和意境。”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前提是这幅画本身，没有被外来的污迹肆意破坏。那样的话，或许会忍不住想帮忙清理一下，或者至少……记录下破坏者的丑态。”

他的话意有所指。似乎对混沌，或者对其他可能破坏“画面”的行为，也持否定态度。

“你认识阿尔法？或者说，无限世界系统？”林默问。

“知道它的存在。”老人语气平和，“一个庞大、年轻、野心勃勃的秩序建构尝试者。它的运行模式……很有特点，也制造了大量的‘观测素材’。不过，我和它并非同路。它热衷于参与和塑造，而我，更倾向于旁观和记录。”

“那么，你对它试图‘净化’的混沌怎么看？”

“混沌……”老人沉吟片刻，似在斟酌词句，“它是秩序的阴影，是建构必然产生的‘废料’与‘回响’。无所谓善恶，只是一种存在状态。过于浓烈的混沌会侵蚀有序的‘画面’，使其失去可辨识的形态，这确实不利于观察。但绝对的、死寂的秩序，同样乏味。适当的……嗯，用你们的话说，‘张力’或‘对比’，往往能让一幅画更具生命力。”

他的观点很独特，超越了一般善恶对立的范畴，更像一个纯粹的美学或哲学评判者。

“所以，你并不反对阿尔法清理混沌，也不反对我……偶尔插手？”林默问。

“那是你们的选择，是这幅‘画’内部动态的一部分。”老人微笑，“我只会记录。记录阿尔法的笨拙与高效，记录混沌的狂乱与侵蚀，也记录你……那令人惊叹的、举重若轻的‘修改’。”他看向林默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你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粗暴地覆盖，而是精细地调整基础逻辑，让不和谐的部分自行消解或转化。这需要对本源规则极深的理解和掌控力。非常……优雅。”

被人如此直白地点评自己的能力本质，林默感觉有些奇异。但他没有从老人身上感觉到任何觊觎或贪婪，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学术性的赞赏。

“你来自哪里？”林默换了个问题。

“一个……早已不再执着于‘形态’与‘疆域’的地方。”老人的回答有些飘渺，“你可以称我们为‘记录者’，‘漫游者’，或者‘永恒观察议会’的成员。名字不重要。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见证、记录多元宇宙的无穷可能性。个体，文明，世界，乃至规则本身的变迁，都是我们‘收藏’的珍品——当然，是信息意义上的收藏。”

永恒观察议会？记录者？又一个超然物外的组织。

“你们有很多成员？”

“相对整个多元宇宙的广阔，不算多。我们更注重‘质’而非‘量’。每一位记录者都有自己偏好的观察领域和风格。有的钟情于文明史诗，有的痴迷于物理常数的微妙变迁，有的则喜欢追踪像你这样……超规格个体的轨迹。”老人看着林默，意思很明显，他自己或许就属于后者。

“那么，你对我的‘观察’，得出结论了吗？”林默问。

“远未结束。”老人摇头，眼神发亮，“恰恰相反，正因为你的存在如此特殊，你的行为模式还在演化，与这个世界的互动刚刚开始产生有趣的‘涟漪’，所以观察才格外有价值。尤其是……”他压低了声音，虽然茶室里并无其他人注意他们，“尤其是，你似乎还在有意地维系着某种‘凡性’的牵绊。这在你这个层次的存在中，非常罕见，也使得你的行为多了更多不可预测性和……情感温度。这对观察者来说，是难得的宝藏。”

他连“人性锚点”的效应都隐约感知到了。

林默沉默地喝着茶。面对这样一个坦诚、超然、且见识广博的观察者，他很难产生恶感，但警惕依旧存在。

“你的观察，会给我，或者这个世界，带来什么？”林默问出了关键。

“通常，什么也不会带来。”老人郑重地说，“我们恪守‘最小介入原则’。观察就是一切。除非……遇到极特殊情况，比如观察对象本身面临源自其维度之外的、毁灭性的、且无法自救的威胁时，或许会有成员考虑进行最低限度的‘样本保全’干预。但这种情况极少。绝大多数时候，我们只是安静的看客，甚至不会让观察对象察觉。”

他看了一眼林默：“当然，像你这样能清晰感知到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特例。所以，我选择直接露面，进行一次坦诚的交流，避免因误解而产生不必要的‘噪音’。这对维持良好的观察环境很重要。”

为了更好的观察，所以主动沟通消除误会……这逻辑很“记录者”。

“如果我拒绝被观察呢？”林默问。

老人似乎早已料到这个问题，温和地回答：“你有这个权利。我可以离开，不再主动出现在你的感知范围内。但请理解，只要你还在这幅‘多元宇宙画卷’中活动，只要你还在产生‘信息’，就难免会被某些层次的存在‘看到’。区别只在于，是像我这样抱有善意的观察，还是其他可能抱有不同目的的‘注视’。我的出现，某种意义上，也是一次‘提醒’。”

提醒他，宇宙很大，“观众”很多。

林默明白了。这位“记录者”老人，就像第一个主动走到台前，向他展示了一下观众席的冰山一角。他的背后，可能还有更多形形色色的“目光”。

“谢谢你的茶，和坦诚。”林默最终说道。

“也谢谢你的时间，和……‘允许’。”老人微笑，将杯中茶饮尽，“这场雨，看来快停了。我也该继续我的行程了。或许未来，我们还会在别的‘画幅’中相遇。当然，是以观察者的身份。”

他站起身，拿起那把黑色的长柄雨伞，对林默微微颔首，然后步履从容地走出了茶室，消失在渐渐稀疏的雨帘中。

茶室里，古琴曲悠扬如旧。

林默独自坐在窗边，杯中茶水已凉。

一场无声的茶会，一次坦诚的对话。

他获得了关于“观众”的重要信息，也确认了至少有一位“观众”目前是中立且守规矩的。

但这也意味着，他所在的舞台，比他想象的更加广阔，观众席也更加复杂。

“记录者……观察议会……”林默轻声重复着这些词。

他并不反感被观察，只要观察者保持距离，不指手画脚。

他反感的是，有人试图跳上舞台，扰乱他的宁静，或者，试图将他当成可以随意摆弄的“藏品”。

老人临走前的“提醒”，他听进去了。

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

林默也站起身，付了茶钱，走出茶室。

空气清新，带着雨后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在定义现实“噪音”的同时，或许也需要偶尔“定义”一下，哪些“目光”可以停留，哪些……需要被礼貌地“请”出他的视野。

这场一个人的“神”之游戏，因为有了若隐若现的“观众”，似乎多了几分不一样的趣味，也多了几分需要警惕的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