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衍放下水杯,有些慌乱地抹了下脸,低低叫了一声:“昭屿哥……”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怎么还没睡?”
“你怎么下来了?”
话音落下,两人都愣了一下。温衍先低下头,声音小小的,带着点鼻音:“我……睡不着。”他抬起头,看向陆昭屿,眼眶还红着,“你呢?”
陆昭屿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实话实说:“周铮睡觉不老实。”他言简意赅,但温衍立刻听懂了——是被吵得睡不下去。
温衍想起上次在酒店,陆昭屿跟自己睡一张床,明明睡得很沉很安稳……他眨了眨还湿漉漉的眼睛,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陆昭屿一眼。
两人不知不觉靠近了些。月光下,温衍脸上未干的泪痕更加清晰,像晶莹的露水挂在白皙的花瓣上。陆昭屿看着心疼,一种冲动驱使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了手,想要替他擦去那碍眼的湿意。
然而,当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微凉肌肤的瞬间,动作却僵住了。这个动作……太过亲密,也太过唐突。
温衍似乎也愣住了,他看着陆昭屿停在半空的手,没有躲闪,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
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甜蜜又令人心慌的暧昧。
最终还是温衍先动了,他微微偏开头,自己用手背飞快地蹭了蹭脸颊,然后冲陆昭屿露出一个有些勉强却努力显得轻松的笑容:“谢谢哥……”
气氛依旧有些僵持的尴尬,但奇怪的是,在这片只有彼此呼吸声的寂静里,又隐隐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温衍没打算一直站在这里,他深吸一口气,提出了一个可行的方案:
“如果跟周铮学长睡不安稳,要不……”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昭屿脸上,“你来我房间睡?”
陆昭屿几乎是立刻点头,:“好!”
两人又轻手轻脚地上了二楼。走到温衍那间贴着幼稚简笔画的房门口时,陆昭屿却停下了脚步。
温衍疑惑地转头看他:“怎么啦?不进去吗?”
陆昭屿看着门上那张画,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说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的话:“暗号是什么?”
温衍顺着他视线看去,这才注意到自己门上那张年代久远的“黑历史”,一瞬间又是尴尬又是好笑,脸颊微微发烫,就那样定定地看着陆昭屿,有点不知所措。
他扭捏了半天,才低着头,用几乎含在喉咙里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什么?”陆昭屿没听清,微微俯身靠近了些。
温衍觉得更尴尬了,脸更红了,像熟透的虾子。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踮起脚尖,飞快地凑到陆昭屿耳边,用带着颤抖的气音,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
“小温衍乖乖把门开开……”
说完,他像只受惊的兔子,立刻缩回头,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推开房门,飞快地钻了进去,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陆昭屿被他这系列动作逗得,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满满的纵容和宠溺。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悠然自得地站在门口,学着温衍刚才的语气,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里面的人听清楚,带着一丝戏谑,重复道:
“小温衍乖乖把门开开。”
然后,在温衍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羞赧到几乎要冒烟的眼神注视下,陆昭屿才含着笑意,步履从容地走了进去。
温衍的床没有客卧那张大,但或许是因为两人体型和睡姿的原因,陆昭屿躺下去时,竟觉得刚刚好。
“啪。”
灯被熄灭。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与上一次其中一人醉酒昏睡不同,这一次,两人都清醒无比。在这样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感官被无限放大,甚至连对方清浅的呼吸和有些过速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这下好了,更睡不着了。
陆昭屿和温衍挨得不算远,手臂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两人都知道对方没有睡着,就这样直挺挺地躺着,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轮廓,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最终还是温衍先受不了这种沉默又暧昧的僵持,他天生就是会破冰的那个人。他小声提议,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哥,要是睡不着,咱俩就聊天呗?”
“嗯。”陆昭屿低低应了一声,表示同意。
这是他们第二次同床共枕,气氛却截然不同。
一开始,温衍还在好奇地问他们怎么会突然来找他。陆昭屿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回答,这是第一次,他主动提及一点关于“家”的事情:“家里待着太闷了,想出来……找你。”
温衍听到这话,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陆昭屿似乎打开了话匣子,他接着说道,声音在黑暗中平稳而低沉,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家里有个弟弟,爸妈都疼他。弟弟……不喜欢我。”他顿了顿,“所以,过年没跟他们一块。”
温衍听说过家里孩子多会吵吵闹闹,但他没想到在陆昭屿的家庭里,兄弟间会有这样的隔阂。而且……“你弟弟才5岁吧?”他忍不住小声问,觉得有点匪夷所思。
陆昭屿感受到了他的疑惑,那低沉的声音在房间里缓缓铺开,用几句浅显易懂的话概括了他复杂的家庭:“我爸死了。我妈带着我改嫁,嫁到唐家,生了个弟弟。他们都疼他。”他停顿了一下,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带着千斤重,“我,自然而然,就被放在旁边了。”
温衍听着,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他没想到看起来强大又冷峻的昭屿哥,会有这样的境遇。他下意识地朝陆昭屿的方向靠近了一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声音软软地安慰道:“哥,你别难过……”
他这带着孩子气的安慰,让陆昭屿心里那点因为提及往事而产生的沉闷,瞬间消散了不少,反而有点想笑。就像一个小可怜,正在努力安慰他这个早已对亲情麻木、体格比他强壮得多的大块头。
他反过来想到温衍的童年,看过那些温馨的照片,看过他灿烂的笑容,由衷地夸赞道:“你家一定非常好,才能养育出你这么好的人。”
这句话如此直白,没有任何修饰,却像一道暖流,瞬间击中了温衍的心脏。他脸上猛地一热,黑暗中,幸好看不见他爆红的脸颊。
对方已经对他如此坦诚,他也应该礼尚往来。而且,他并不觉得自己的过去需要悲伤地去讲述,反而带着一种源自心底的温暖和自豪。
他笑了起来,声音轻快,开始分享他的过往:“我很小就没有见过爸爸妈妈了,”他开口,语气里没有阴霾,“但我奶奶说,他们都是特别好的人!我爸爸是机长,开飞机的!超级帅!我妈妈是空姐,漂亮又温柔!他们从大学就开始谈恋爱,一起工作,然后有了我!”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曾谋面父母的向往与爱。
“我5岁的时候,就跟奶奶一块住啦。奶奶是糕点师傅,做的蛋糕可好吃了!我这点手艺就是跟她学的!爷爷是民乐表演家,会二胡,会吹箫,可厉害了!我小时候跟着他,学了好多乐器呢!”
陆昭屿静静地听着,仿佛在听一个温暖又遥远的美好童话,心里被熨帖得暖暖的。可一想到如今这冷清的房子,心里又忍不住泛起一阵闷痛。
温衍像是感知到了他的情绪,继续往下说,声音依旧轻飘飘的,却像最锋利的刀片,划开了陆昭屿的心:
“那年……他们工作的飞机,失事了。爸爸妈妈……就再也没回来。”
“后来,我跟爷爷奶奶生活。爷爷在我9岁的时候去世了。”
“奶奶……在我刚满10岁那年,也走了。”
十岁。陆昭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十岁,就失去了所有的至亲?他无法想象,那时候小小的温衍,是怎么承受这一切的。
而温衍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却又奇异地蕴含着力量:
“孤儿院的院长奶奶,是奶奶的好姐妹。那天,她牵着我的手说,‘小衍,以后奶奶把你当亲孙子养。’”
那位院长奶奶,确实做到了。她同样膝下无子,将小小年纪就遭遇巨变的温衍视如己出。她为他处理复杂的后事,守护着温家留下的这处房产和遗产。在温衍后面十年的记忆里,大部分都充满了这位慈祥奶奶的身影。她带着温衍在孤儿院生活,偶尔会回来帮他打理这间日渐冷清的房子,教他为人处世,督促他学习,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在孤儿院的那段时光,对温衍来说,并非只有灰暗。他十岁进去,在普遍都是五六岁幼儿的环境里,自觉担起了“大哥哥”的责任。孤儿院的孩子们内心往往封闭敏感,但温衍身上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他总能耐心倾听他们小小的想法,用自己从爷爷奶奶那里学来的手艺和音乐,努力帮他们实现一些微小的愿望——这些,甚至是很多成年照料者都难以做到的。
院长奶奶常常摸着他的头,慈爱地说:“我们小温衍啊,就像一个小小的太阳,温暖着这里每一个小天使。你天生就是块当老师的料,还是能照顾好所有特别的小人儿的那种好老师。”
这句温柔的话语,像一颗种子,悄悄在温衍幼小的心灵里生根发芽。在他成年的那个节点,院长奶奶的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但她为了不影响温衍至关重要的高考,一直强撑着,隐瞒病情。直到温衍如愿拿到了师范学前教育的录取通知书,高考成绩出来的那个夏天,她才如释重负地倒下了,被送进医院,最终没能熬过那个漫长的寒暑假。
陆昭屿想起上一次国庆,温衍轻描淡写地说“家里没人,回去也是对着空房子”,原来……真相竟是如此沉重。
温衍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把积压在心底、干扰他睡眠的阴霾全都倾倒了出来。陆昭屿能感觉到,旁边那原本还在比划着说话的手指,一点一点地蜷缩了回去,声音越来越小,最终被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取代。
他睡着了。
陆昭屿悄悄侧过身,眼睛早就适应了黑暗,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能看到温衍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是刚才讲述时,无意识滑落的眼泪吧。
他心里酸软得一塌糊涂,一种前所未有的保护欲和心疼汹涌而来。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将那个香香软软的小人儿揽进自己怀里。
睡梦中的温衍仿佛感觉到了这个温暖又可靠的依靠,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沉沉睡去。
陆昭屿也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怀中人乖巧的睡姿和温热的体温。
抱着他,陆昭屿心中的念想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这早已超越了最初那种单纯的、想要和他谈恋爱的悸动。
他现在,无比清晰地渴望,能给怀里这个看似乐观坚强,实则独自承受了太多的小太阳,一个真正可靠的、温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