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宵初见（1）

残阳把疫城的城墙染得一片暗红，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药渣与淡淡的腐朽气息，风一吹，便带着让人发闷的燥热。颜蓝用断剑刨开墙角松软的土，将那女子轻轻安放进去，再一捧一捧覆上黄土。没有墓碑，没有祭礼，只一堆微微隆起的小土包，很快便要被风沙抹平。

他起身时，眼前猛地一黑，额角布满细密的冷汗，脸颊烫得不正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里隐隐的灼痛，四肢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连抬手都觉得费力。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酸软与昏沉，早已明明白白告诉他——他也染上了。

可他还是撑着墙，一步步挪向城墙破损的豁口。指尖抠进砖石的缝隙，指甲磨得生疼，每往上攀一寸，高热便更重一分，天旋地转。他咬着牙，忍着浑身撕裂般的痛，硬是从狭窄的缺口里钻了出去，跌落在城外的荒草间。

刚一落地，力气便彻底抽离。

颜蓝眼前阵阵发黑，视线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影，耳边只剩自己沉重浑浊的喘息。他再也撑不住，直直倒在路边，意识在高热里沉沉浮浮。

弥留之际，远处尘土微微扬起，一辆模糊的马车影子，缓缓出现在他快要失去焦点的视线里。车帘轻垂，看不真切，却像一点微弱的光，成了他黑暗里最后的念想。

颜蓝在昏沉与滚烫中悠悠转醒。

身下是粗木床榻，覆着一领薄旧棉衾，屋内静得只剩窗外风穿竹影的轻响。他浑身骨节如被寸寸碾过，喉间腥燥难耐，忍不住低低咳了一声。

这一声轻咳，刚落进静室，屋外隐约的争执声便骤然一滞。

一女子语声清软，却带着执拗的急切，正与一男子低声争辩；男子语气沉硬，似在劝阻，又似在苛责，言语间藏着不容置喙的冷意。

不多时，木门被轻轻推开。

那女子缓步而入，衣袂轻拂，带起一缕淡淡的药香。

颜蓝喉间仍涩，微微抬眼，望着立在床前的女子，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这里是……”

女子上前半步，指尖轻轻触了触他的额角，试了试温度，语气轻缓如晚风：

“此处是城外别院。我在路边发现你昏倒在地，便将你带了回来。”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染着薄汗的眉骨，声线微柔：

“你高热不退，疫气未清，这几日凶险得很。”

颜蓝闭上眼，片刻才重新睁开，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多谢姑娘相救。只是……我这般身子，怕是会连累你。”

女子轻轻摇头，眼底并无半分避让：

“我本就懂些医理，既救了你，便不会半途弃之。”

他轻咳几声，气息微乱：

“姑娘……可知那城中，早已是人间炼狱。”

“我知道。”女子轻声应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痛。

她又开口道：“刚才你未醒我怕惊扰了你，现在让我重新包扎一下你的伤口吧。”

女子取来干净绢布与伤药，轻轻托住颜蓝的断臂。她指尖极轻，生怕碰疼了他，先以温水拭去血污，再将药膏细细敷上，最后一圈圈缠好绷带。

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颜蓝垂眸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心头竟莫名一软，原本紧绷的肩线，也在这片刻安宁里缓缓松了下来。

女子垂眸将药瓶收好，指尖微微蜷起，才轻声自报姓名：“我叫……清晚。”

颜蓝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她脸上，迟疑片刻还是问了出口：“方才那男子，与你是什么关系？”

清晚指尖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衣袖。她抬眼望了望窗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恼意与难堪，却只是轻轻摇头，声音淡得像一层薄纱：“不提也罢。”

没过多久，帐外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一名士兵躬身而入，手里捧着食盒，恭敬地朝二人行了一礼：“清姑娘，公子，将军吩咐属下送些吃食过来。”

清晚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一紧，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颜蓝也抬眸看去，只见士兵将几样精致小菜与热粥一一摆开，语气恭敬又自然：“将军说，二位受惊了，先垫垫肚子。”

将军二字入耳，颜蓝也心头微顿。他侧头看向清晚，她却只是垂着眼睫，望着桌面沉默不语，连看都没看那些吃食一眼。

颜蓝抬眸，烛火映得他眉目清和，语气沉静自持，缓缓开口：

“在下颜蓝也。青山为颜，碧水成蓝，江湖相逢，有幸识得清晚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