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泪眼问花花不语 思念随春去,默许往事更迭一季。你像一场六月的梅雨,连绵不绝无息,怎么戒断失去。我撑伞走过长街里,满城的飞絮,像未干透的回忆。等我再拨弦回忆,怕是来不及。旧影又重叠,可我落笔太迟……”
时值盛夏,赤日炎炎,旷野之上草木枯焦,连风都裹着灼人的燥热。
放眼望去,方圆数百里尽是荒烟蔓草,不见村落,不闻人烟,唯有远处孤零零立着一座城池,在天地间显得格外孤绝。这一路行来,再无第二座城郭,颜蓝心中已然笃定——此处,便是那炊事兵魂牵梦萦的故乡。
他心头一紧,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可越是走近,心头越是发沉。本该人声鼎沸的夏日城池,此刻却静得可怕,没有蝉鸣,没有笑语,连犬吠都听不到一丝,唯有死一般的静寂沉沉压在城头,连炽烈日光,都仿佛被这死寂冻得发灰。
他走到城下,不见往来行人,不见巡守兵士,正欲抬步迈入,城墙阴影里却缓缓站起一道身影。那守门士卒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衣衫破烂不堪,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如纸,连站着都似在勉强支撑。他抬眼看向颜蓝,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来者何人?”
颜蓝敛衽拱手,语气诚恳而郑重:“我受人所托,入城送一封家书。”
士卒猛地呛咳起来,咳得浑身发抖,一缕鲜血从唇角溢出,滴落在尘土里,晕开一小片暗红。他喘了许久,才艰难开口:
“城里……早已被疫病封死。战火连年,瘟病横行,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也只剩一口气吊着。你要寻的人……怕是早已不在了。”
颜蓝指尖微微收紧,怀中的家书被攥得发烫。纵是生死未卜,他亦不能回头。
“无论生死,我都要进去。”
士卒摇着头,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拦在门前:“莫要再送了性命……进去,便再也出不来了。”
颜蓝不再多言,转身沿着城墙缓步而行。烈日当头,城墙绵延,他走了许久,终于在一处颓败墙角,发现一个被杂草半掩的土洞,仅容一人匍匐通过。
他以左臂撑地,蜷身往里钻,碎石划破衣袍,蹭到断臂旧伤,钝痛入骨,他却只将怀中家书死死按在心口,半分不肯磕碰。待从洞中钻出时,他满身尘泥,青衫褴褛,形同落难孤魂。
可一踏入城中,颜蓝便被眼前景象钉在原地。
长街空旷,铺面倾颓,满城之中,竟看不见一个壮年男子。只剩白发佝偻的老人、面黄肌瘦的妇人、瘦骨嶙峋的孩童,或倚门喘息,或蜷缩檐下,人人面色灰败,咳声连绵,整座城像一口被遗忘的棺椁,闷得人喘不过气。
这城早已被抓丁抓空。凡十五至六十的男子,尽数被强征入伍,死在塞外沙场者不知凡几。侥幸未被抓的,也早已逃进深山,不敢露面。留在城里的,都是走不动、逃不掉、连被抓去当兵都不配的老弱病残,在疫病与饥饿里,静静等死。
颜蓝一身青衫,虽苍白羸弱,可年纪尚轻,在这满是衰朽的城中,实在太过扎眼。
街角几位老人瞥见他,脸色骤然大变,吓得连连后退,慌忙将身边妇孺往门后拽。他们怕的不是疫病,是抓丁的士卒,怕他这年轻身形被守军看见,怕士卒顺藤摸瓜搜遍街巷,怕这城里最后一点血脉,也被拖去埋骨黄沙。
“快躲……快躲起来!”一位老妇声音发颤,压低了声催他,“兵爷随时会来巡查,见你这般年纪,定要抓去从军的!”
“被抓去的,就没有一个能回来的啊……”
声声低语,皆是蚀骨的绝望。
颜蓝沉默驻足,没有辩解,也没有惊慌。他只是缓缓抬起右臂,任由那截空荡荡的袖管,在寒风中轻轻垂落。粗布裹缠的残肢露在衣外,旧伤狰狞。
断臂残躯,一目了然。守军再狠,也绝不会抓一个断了一臂的废人从军。
周遭的老人看清那截空袖,紧绷的身躯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悲戚。有人别过头,无声抹泪;有人望着他,眼底满是心疼与怅然。他们见过太多死别,见过太多离散,却第一次见这般年轻的残人,孤身一人,踏入这座死城。
“可怜的孩子……”有人低声叹,“好好的儿郎,落得这般模样……”
颜蓝垂眸,指尖轻轻抚过怀中家书。炊事兵还在塞外,守着一碗热粥的恩,盼着一封家书的归,念着家中妻儿。可他托付的这座城,男丁尽丧,疫病横行,连一个能安稳持家的男子,都再也寻不到了。
他曾以为,国破家亡,已是人间至痛。直到此刻才知,比刀兵更残忍的,是连活着都成奢望,连归家都成泡影。是青壮年被抓尽,老弱守空城;是家书尚在,收信之人不知生死;是塞外征人日日盼归,故乡却早已面目全非。
风卷着疫病的浊气,掠过空荡荡的街巷,也掠过他空荡荡的右袖。颜蓝抬眼,望向民居深处,目光沉静而坚定。
他依旧要寻。找不到活人,便寻一处安稳地,将信好生安放。那一饭之恩,一诺之约,他纵是残躯,也必以命相护,绝不辜负。